■ 孔另融（山东）
秋风过蒙山，雁阵辞沂水。当清冽的秋霜拂去天地间的喧嚣，我知道，家乡的柿子又熟了。
老话说：“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来赶集。”农历九月，天蓝得澄澈，像极了沂河水洗过的底色。远山如黛，沂水潺潺，田间地头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一树树红彤彤的柿子。
照片里那虬枝盘曲的老柿树，结的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牌子土柿子，绝不是现在市面上硬邦邦的杂交品种。老柿子个头不大，皮儿薄得透亮，里面藏着几瓣软糯的“小舌头”。长在贫瘠沙土里，却有着杂交品种替代不了的浓郁果香。那是岁月的味道，是蒙山沂水独有的老味道。
俗话说：“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软枣。”在那个物资不丰裕的年代，柿树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可谓“一棵柿树半年粮”。一到深秋，繁叶落尽，满树倔强的枝丫直指苍穹。
寒露一过便是霜降。老沂蒙人知道“霜降不摘柿，硬柿变软柿”。但家里柿子多，人们总会刻意在树梢留几颗，留给老天爷，也留给鸟雀过冬。一场严霜打下来，原本黄澄澄的柿子变得殷红通透，像熟透的红玛瑙，表皮结着一层白霜。俗语说：“霜打的柿子甜如蜜。”摘下一个剥开皮一吸溜，冰凉甘甜的汁水直甜到心窝里。
在那个看病全靠硬扛的年代，这柿子也是穷苦人家免费的“药箱”。谁家有人干咳不止、嗓子冒烟，或者长了口疮，就吃几个软柿子，或者把柿霜刮下来抹在患处。那点维生素和糖分，不知给多少面黄肌瘦的娃娃撑起了冬日里强健的筋骨。
“摘柿子喽——”孩子们的欢呼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你看照片里，穿红马甲的嫂子利落地站在高高的树杈间，手伸向最高最红的果实，威风凛凛；树下穿深蓝运动服的女孩，双手紧握长竹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去够高处的柿子；旁边穿卫衣的小男孩，调皮地抱住倾斜的粗树干，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人们喊着“当心些”，树上的人却大笑，把软柿子吊下满满一篮子。那一伸一缩里，摘下的是给老人换药的钱，是给二丫头买红头绳的盼头，是全家熬过寒冬的底气。
树下的娃娃们拍手唱着：“小竹竿，长又长，打下柿子满箩筐……软的甜，硬的漤，晒成柿饼过个红火年！”大人们听着童谣，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刚摘的硬柿子涩口，得看各家主妇“漤柿子”的手艺。把柿子放进院里的大瓮，讲究的铺上桑树皮。水温全凭手感：太热，柿子就“漤杀”了，涩味退不掉还破皮；太凉，漤不熟，过了黄金时间就全漤酸了。为了保持水温，主妇们半夜得披衣爬起来，往灶膛里添干碎树叶或锯末子，用暗火慢煨，再用旧棉被把瓮口捂严实。捂上几天几夜，掀开棉被清甜扑鼻，柿子变得脆生生。这门半夜添火、拿捏水温的手艺，过了好几代人，直到今天，老家的院子里还在漤柿子哩！
吃不完的柿子，便挂在屋檐下“栓柿子嘟噜”。数九寒天大雪封山，摘下一嘟噜放在太阳底下晒化冰碴，咬一口透心凉、直击灵魂的甜。若是想存得更久，主妇们便用旋刀转出一圈圈红丝带般的柿子皮，上箔晾晒、反复捏饼，直到结出一层雪花般的柿霜——这便是成了“非遗”的旋柿饼手艺。
这满树的柿子，乡亲们自己舍不得吃。在那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岁月里，它们是家里的油盐钱、孩子的学费。清晨，蒙山顶还罩着晨雾，壮劳力便挑着老扁担，装上品相最好的脆柿子上路了。几十里山路靠一双脚板，到了县城集市上，一声浓重沂水口音的吆喝便响了起来：“卖柿子喽——又甜又脆的大柿子——”十个脆生生的大柿子，只要一毛钱。
说起卖柿子，村里人总爱提我爷爷当年的“光辉事迹”。爷爷是个沂蒙倔老汉，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有回他挑着好柿子去集上，刚放下担子，一主顾捏着柿子撇嘴：“老头，八分钱十个卖不卖？”爷爷一听火冒三丈，猛地一瞪眼，双手一叉腰，山羊胡子气得一撅一撅，嗓门大得像打雷：“不卖！嫌贵别买！少一分都不行！”那股凶巴巴的倔劲儿，吓得人家扭头就跑。结果因为这暴脾气，一担柿子没卖出去几斤。等天黑透，剩下的柿子全捂酸了。奶奶心疼得直拍大腿数落他，爷爷却脖子一梗：“酸了咋了？我自个儿吃！”这事儿成了笑谈，大家都说爷爷这买卖办得真“酸”。可这酸里，透着咱沂蒙老汉不向苦日子弯腰的倔强。
遇上连阴雨，街上人稀稀拉拉，乡亲们也舍不得躲雨，草帽底下的吆喝不停：“大兄弟，买点柿子吧，自家树上结的！”若是遇上没漤好生了涩味或者破了皮的，只能在街头撂下担子贱卖：“一毛钱二十个啦！拿回家和面做柿子糊塌子吃！”往往引来一群馋得流口水的半大孩子，掏出一毛钱换来一大捧，开心得像过年。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卖柿子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笑着摇了摇头。
夕阳西下，汉子躲在避风墙角，把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儿掏出来仔细数了又数。他舍不得买热乎馒头，先拐进中药铺给老爹抓两副驱寒止咳的药。路过供销社，看着红艳艳的头绳，他咬咬牙摸出两分钱扯了几尺。想着家里那成天在泥地里打滚的二丫头，扎上这红头绳该多俊，汉子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那红头绳的颜色，多像这漫山遍野的红柿子啊。
进了腊月门，这柿子便一路甜到了年根。家家户户忙着炸柿子饼，软柿子剥皮和着玉米面，油锅里“滋啦”一声，甜香弥漫了整个灶房。除夕夜，爷爷端出红漆木托盘，摆上几块金灿灿的柿子饼。这“柿柿”如意的彩头，是沂蒙山人对天地祖先最虔诚的敬畏，也是庄稼人始终不灭的希望。
岁月流转。当年风雨里挑担的汉子、院里旋柿饼的婆娘大多已老去，县城也换了新颜，但这老牌土柿子没被遗忘。这精妙的种植与旋柿饼技艺，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每到深秋，城里游客涌进山村，长枪短炮拍个不停；带白霜的老品种柿饼成了抢手货。城里人吃新鲜，乡下人吃念想。
每当我在异乡听到那一声“卖柿子喽”，心总会猛地一颤。这老牌的柿子，早已不只是一颗果子。那带着沂水口音的吆喝，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那落满白霜的红灯笼，是化不开的乡愁；那甜透心底的汁水，是深深的乡恋；而那寒冬里暖透肠胃的柿子糊塌子，则是抚慰游子灵魂的乡慰。
那一片耀眼的红，深深扎根在灵魂深处。那些倔强叫卖的身影，那些等一毛钱柿子的孩童，还有那半夜院里添锯末子的袅袅炊烟，是他们用最朴实的汗水，滋养了这片蒙山沂水，蹚出了这红红火火的好日子。
如今，老树依然在，柿子年年红。
家乡的柿子熟了。
愿年年岁岁，这红红的柿子如期挂满枝头；愿我的父老乡亲，在这片土地上，不仅“柿”业兴旺，更能好“柿”连连，“柿柿”代代，“柿柿”如意！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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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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