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苓
千里风雪归途
前段时间，我在茌平文苑发表过一篇走心文章《心灵的召唤》。文中提及，因身体原因，我前往北京全面检查调理，之后远赴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多伦诺尔旅居疗养。
据历史记载，多伦诺尔是康熙与喀尔喀蒙古三大部、内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贵族会盟之地。为纪念此次会盟，康熙敕建皇家喇嘛寺庙汇宗寺，取“江河汇归大海”之意，使其成为蒙古地区藏传佛教核心圣地。
如今的多伦诺尔，简称多伦。听北京友人所言，多伦县早已蜕变为北京的后花园，素有“北京正北，多伦最美”的美誉。
随着春节临近，家乡的亲朋好友频频致电、留言，话语皆是殷殷期盼：我的身体已然大好，盼我归家团圆、共度新春。
春节，是每一个华夏儿女心底最温暖的团圆情结，是镌刻在血脉深处的文化归途。无论身在天涯海角，走得多远、行得多累，对亲人的惦念、对除夕阖家团圆的期许，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刻在心底、岁岁不改的归家执念。
在辽阔的大草原静心休养、肆意舒展身心，我的身体与心境都得到了极好的恢复。看着家乡亲友满含期盼的讯息，我毫不犹豫一一回复：今年回家，阖家团聚。
归期已定，浓烈的思乡之情萦绕心头，我郑重向淳朴热忱的牧民友人致谢、辞行。
凌晨六点，深冬的多伦小城静谧安然，薄薄的薄雾缭绕街巷、笼罩大地，似是大自然赠予这座古朴小城最轻柔的抚慰，亦是送别我的一场温柔相拥。
我轻启车辆，在心底默默与这座小城告别，与这里的山水草木、淳朴民风许诺：我定会归来，再赴草原之约，再赏“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盛景。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沿途皆是熟悉的风景，一草一木、一路一景，都留存着我在此休养的温暖回忆，万般不舍，皆藏心底。
归心似箭，心境澄澈愉悦，我慢慢提速，车轮滚滚向前，不知不觉已行驶百余公里。正当我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天色骤然暗沉，天地间瞬间昏暗下来。
我凝神紧盯前路，方才察觉窗外已是细雨蒙蒙，洁净透亮的挡风玻璃渐渐被雨雾模糊。转瞬之间，丝丝细雨化作漫天雪粒，不多时，细碎小雪骤变成漫天大雪。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让我的心情骤然低沉，满心欢喜尽数消散。
孤身驰骋茫茫草原，初次遭遇这般极端风雪，我一时手足无措。我快速思索，想要寻找路口折返多伦，可从多伦S304省道驶入北京G239国道后，沿途几乎无掉头路口。进退两难之间，我只能放缓车速，小心翼翼缓慢前行，一路颠簸，行至丰宁大滩路段。
归家查阅资料后方知晓，丰宁大滩地处内蒙古高原向华北平原过渡的陡降地带，是北方知名的风口、风能富集区。此地天气变幻莫测，恰应了民间俗语：“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彼时的大滩风口，早已是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凛冽寒风呼啸肆虐，风声凄厉如啸。风雪裹挟在一起，扑面而来、席卷车窗，声势浩大，仿佛要将车辆裹挟吞噬。
此情此景，已然无路可退、无处可避。我只能硬着头皮，低速谨慎前行。忽然，车身剧烈一抖，不受控制地向左路栏杆偏移。我本能轻点刹车，可方向盘已然彻底失控，车身又急速向右打滑漂移。
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对车辆的掌控。万般茫然、手足无措，只能任由车身随风雪漂移。周身血液翻涌，心跳骤然加速，满心皆是极致的恐慌。千钧一发之际，万幸万幸！国道右侧路边，早已被狂风堆积起三十多厘米厚的雪堆，松软厚实的积雪稳稳拦住失控的车辆，将车身稳稳挡在护栏内侧。
惊魂未定，我伏在方向盘上，满心酸涩无助，欲哭无泪。无尽的茫然、孤独、后怕层层席卷而来，瞬间将我包裹。冷汗浸透贴身衣物，紧紧黏在肌肤之上，刺骨的寒意、窒息的恐惧、浑身的颤抖，让我身心俱疲、几近崩溃。
可强烈的求生本能、残酷的现实处境，不容我半分沉溺、半点懈怠。漫天大雪毫无停歇之势，越下越盛，苍茫天地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顾无人、万籁俱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即便能够拨通电话，亦是徒劳。告知家人，只会徒增亲人焦虑；呼叫救援，风雪封路、路况凶险，救援车辆根本无法抵达，拖延下去，只会困于风雪、饱受严寒。
万般无奈之下，我强行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双腿颤抖着下车。我战战兢兢绕车反复查看，万幸只是车头左前方保险杠碰撞断裂、防雾灯脱落，车身右侧仅有轻微刮擦，并无大碍。
寒冬凛冽风刺骨，不敢在外多做停留，我迅速返回车内，尝试启动车辆。所幸出发前全程保养检修，车况完好，车辆一键启动。我凝神静心，一点点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将车辆从雪堆中驶出。绝境逢生，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我，毅然选择继续前行。
驶出雪堆，前路更是凶险。路面早已积雪结冰，薄冰覆雪，步步如履薄冰，让人胆战心惊。我将车速降至最低，龟速缓慢前行。
极致的险境过后，慌乱的思绪渐渐平复，心境慢慢清醒。车行缓慢，我的脑海却飞速回想、不断自省。我想起小学课本里的草原英雄小姐妹，小小年纪，不惧暴风雪，坚守草原、守护羊群，意志坚韧、无畏无惧。
我想起家中翘首以盼的亲人，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饭菜，日夜期盼着我的归来，等候与我阖家团圆。
我想起年过七旬的老嫂子，兄长骤然离世，她常年孤身孤寂、满心郁结，日日与我视频闲谈、慰藉思念。知晓我身体康复、气色大好，她一遍遍殷切叮嘱：回来吧，妹妹，回家过年！
我想起数年来相伴相守的知己挚友，在我身体抱恙、低谷困顿的岁月里，始终不离不弃、温柔陪伴、暖心鼓励，岁岁年年，携手同行，此刻也正盼我归家，盼重逢畅谈、把酒言欢。
我更想起，我刚刚褪去忙碌职场，迎来自由安然的晚年时光，心中尚有无数心愿未圆满，无数梦想未实现，大好人生，来日方长，怎能因一场风雪绝境轻言放弃、心生绝望！
我重整心神、振作精神，暗自勉励自己：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自此全程凝神专注，不敢有一丝疏忽懈怠。原计划傍晚六点即可归家，彼时我心中别无他求，只求深夜之前，平安抵达故土、回归家门。
我抛却所有惶恐杂念，无视漫天风雪肆虐，双手稳稳紧握方向盘。从丰宁大滩G239国道，驶入北京G95首都环线高速，这条素有“京北草原第一天路”之称的美景大道，往日四小时的车程，风雪之中我小心翼翼、步步谨慎，足足行驶了八个小时，才终于抵达就近服务区。
停稳车辆，我伏在方向盘上，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泪水肆意流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孤身风雪绝境的恐惧？是冰路慢行、险渡难关的动容？皆是，又不尽然。
肆意痛哭的我，被窗外一声轻轻的叩响拉回现实。是一位路过的大货车司机，他轻轻敲击车窗，善意询问我的车况、事故情况，主动问询是否需要帮助、是否联系了保险救援。
我瞬间回神，立刻拍照、录像留存现场，联系家人对接保险公司，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待诸事妥当，方才发觉，那场肆虐整夜、几乎击溃我身心意志的暴风雪，竟悄然停歇、无影无踪，仿佛从未降临。
我走出车厢，站在空旷清冷的服务区，与善良热心的货车司机挥手道别，目送他的车辆渐行渐远，在心底默默祝愿：前路顺遂，一路平安。
风雪散尽，天地豁然清朗，万里长空澄澈明净，我的心境也瞬间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我简单食用随身携带的干粮、补充饮水、加满燃油，休整身心，再度整装出发。
彼时已是下午四点，距离家乡尚有五小时车程，暮色将至、夜幕渐临。历经整日风雪奔波，身心早已疲惫透支，夜间行车，无疑又增添诸多考验。
首都环线高速上车流不息、川流不息，过往车辆疾驰而过。可此刻的我，早已无所畏惧、心生笃定。昔日济青高速暴雨疾驰的困境我已然闯过，今日草原暴风雪、生死一线的绝境我已然战胜，万般艰险，皆成过往。
天色放晴、前路坦荡，听着导航轻松诙谐的语音提示，我的心境愈发平和从容。手握方向盘，心怀坦荡笃定，沉稳疾驰、稳步前行。
当晚九点五十分，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束温暖耀眼的光芒映入眼帘。连续十六小时长途奔波、历经风雪险境的疲惫身躯，瞬间被暖意包裹、重获力量。
这一束灯火，是归途的希望之光，是团圆的温暖之光，更是历经风雨、涅槃重生，支撑我奔赴山海、无畏前行的生命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