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四章 时序入秋,马家坡漫山遍野的柿树慢慢褪去盛夏浓重的翠绿。枝头青涩的小柿子一天天染上浅橙,一点点向着熟透的丹红过渡。山风掠过塬面,不再裹挟盛夏灼人的热浪,多了几分清爽凉意,空气中飘着柿叶特有的青涩香气,混杂着黄土大地厚重质朴的味道。
西安师范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这一个多月,申清秋、余华欣、石玉兰一边在家帮家里打理柿园,一边悄悄收拾远行的行囊。对于清秋和华欣而言,这是她们第一次离开马家坡,去往几十公里外的城里读书。心中既有奔赴新生活的热切期盼,心底深处,又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
申清秋的行李简单朴素。母亲翻出家里保存多年的粗布包袱,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妥当。包袱里,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个铁皮文具盒,还有几本反复翻阅的旧课本。
夜里,母亲坐在灯下,一边帮清秋叠衣服,一边反复叮嘱。昏黄灯光映着母亲布满风霜的脸庞,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到了西安,不比在马家坡,凡事多留心眼,好好读书。”母亲抬手理了理清秋额前的碎发,声音温软又牵挂,“省着花钱,不要和别人攀比吃穿。要是受了委屈,记得给家里写信。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坡上的柿子树永远等着你。”
申清秋坐在旁边小板凳上,静静听着,鼻尖一阵阵发酸。她低头看着包袱里那件打了补丁的外套,轻轻点头:“妈,我记住了。我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们。”
父亲沉默地坐在炕沿,一袋旱烟抽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家里的柿园不用挂念,我和你妈能打理。你只管安心上学,咱们马家坡的姑娘,走到外头,腰杆要挺直。”
清秋望着父母,用力应下。这些年,父母靠着这片柿园,苦苦支撑,供她读书。如今她终于能走出黄土坡,肩上背负的不只是行囊,还有一家人沉甸甸的期盼。
余华欣收拾行李的时候,安静许多。她心思细腻内敛,收拾东西时,翻出小时候和清秋、玉兰在柿园玩耍时捡的几块好看的鹅卵石,小心翼翼装进小布袋,放进背包。这是属于她们三人童年的信物。
华欣母亲话不多,默默帮她整理衣物,把缝制好的布袜叠整齐。“在外照顾好自己,和清秋、玉兰互相照应。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到了师范,要彼此扶持,莫生嫌隙。”
“我知道,妈。”余华欣轻声回答。她心里清楚,离开马家坡,告别这片日日相伴的柿园,往后不能每日在坡上劳作,不能抬头就看见满山柿树。可前路在远方,读书是她选择的路。
石玉兰的行李,相比之下宽裕不少。母亲给她准备了新的帆布书包,成套的生活用品,新买的笔记本与钢笔。石父在镇上上班,见多一些世面,趁着空闲,细细叮嘱玉兰。
“去师范好好学习,练好讲课基本功。你和清秋、华欣情同姐妹,多体谅她们,互相帮衬。但女孩子在外,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石玉兰认真听着,点头应承:“爸,我明白。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多照看清秋和华欣。”
出发前一天傍晚,三个女孩相约到老柿树下。这棵百年老柿树扎根马家坡半坡,粗壮虬曲的树干,撑开巨大的树冠,见证她们从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路成长到拿到师范录取通知书。从小到大,她们在这里摘柿、背书、倾诉心事,许下一个又一个心愿。
夕阳斜斜洒落在柿坡,橙金色的霞光铺满连绵的黄土塬。晚风拂过,柿叶簌簌摇晃,枝头半转色的柿子,在余晖里泛着温润光泽。
三人并肩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时安静无言。
最先开口的是申清秋。她抬眼望向漫山柿林,目光轻轻扫过熟悉的田埂、一丛丛灌木,眼底藏着不舍。“明天就要走了,以后不能天天来这片柿园,不能在这棵树下看书了。”
余华欣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袋鹅卵石,声音轻柔:“一想到要离开马家坡,心里空落落的。可咱们考上师范,是多少日夜盼来的机会。”
石玉兰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塬梁,微微一笑:“离开,不是再也不回来。放假的时候,咱们还能回来,还能回到这棵老柿树下。”
清秋转头看向两个姐妹,眼神郑重:“咱们当初约定一起考师范,如今一起动身去西安读书。以后日子长,我们会遇见很多新的人,经历很多事情。不管以后走多远,去往哪里,咱们三个,永远都是马家坡的姐妹,好不好?”
余华欣抬眸,目光坚定:“好。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忘记今天,不忘记马家坡,不忘记彼此。”
石玉兰伸出手,放到中间。“来,咱们再拉一次手,立下约定。无论身在何方,境遇好坏,永远是姐妹。”
清秋伸出手,叠在玉兰掌心,余华欣紧跟着把手放上来。三只年轻温热的手掌紧紧相握,扣在一起。晚风穿过柿树枝桠,沙沙作响,像是在见证她们的誓言。
“无论以后走多远,永远是姐妹!”三人一同轻声许下诺言,声音在秋日的坡地上缓缓飘荡。
她们在老柿树下坐了很久,聊着对师范校园的想象。聊教室里明亮的灯光,图书馆堆积如山的书籍,未来站上讲台,给孩子们讲课的模样。她们畅想着毕业之后,成为受人尊敬的老师,安稳度日。那时的她们,尚且无法预料,前路会有怎样的风波,一段感情纠葛正在前方静静等候,会将三人之间的情谊拉扯、考验。
夜色慢慢笼罩马家坡,山风转凉,三人依依不舍分开,各自回家,好好休息,准备第二天清晨出发。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淡淡的青灰色,公鸡的啼鸣此起彼伏,打破山村寂静。马家坡还沉浸在清晨朦胧薄雾之中,三个女孩便收拾妥当,准备动身。
申清秋背着粗布包袱,包袱带子勒在肩膀。父母送她走到村口,母亲眼眶泛红,一遍一遍叮嘱。清秋强忍不舍,挥挥手,转身和等候在村口的华欣、玉兰汇合。
余华欣背着简单布包,站在老地方,安静等候。石玉兰挎着崭新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路上要喝的水和干粮。
不少乡亲早早闻讯赶来送行。坡上的柿农、邻里老人,都来村口送这三个即将进城读书的姑娘。
“一路平安!好好读书!”
“放假记得回马家坡看看!”
“咱们马家坡的三只金凤凰,展翅高飞咯!”
一声声祝福,朴实温热,落在清晨的薄雾里。
申清秋看着送行的乡亲,看向身后连绵的柿坡,看向自家那片挂满半熟柿子的柿园,心里百感交集。这片黄土坡养育她长大,藏着她所有的苦与甜。
“咱们走吧。”石玉兰轻声开口。
三人转过身,并肩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脚下的道路,前几日秋雨冲刷留下浅浅坑洼,路边野草带着晨露,沾湿裤脚。身后,乡亲们站在村口,静静目送她们远去。她们时不时回头挥手,直到村口人影越来越小,慢慢隐在薄雾里。
一路上,晨光慢慢升起,薄雾渐渐消散,金色阳光洒在黄土塬上。道路两旁,成片柿树依次向后退去,枝头果子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三人一路走着,偶尔闲聊,大多时候安静前行。
申清秋走在中间,肩头包袱沉甸甸的。她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马家坡,那片熟悉的塬地、满山柿树,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远。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珍惜读书机会,将来学有所成。
余华欣走在左侧,脚步平稳,目光安静望向远方。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在师范刻苦学习,练好教学本领,毕业之后回到家乡教书,守着这片柿子故土。
石玉兰走在右侧,心态从容,一边走路一边和两人说着师范学校的传闻,缓解离别的伤感。她期待全新的校园生活,期待遇见新同学,学习新知识。
走到镇子路口,要搭乘去往县城的班车。三人停下脚步,再次回头远眺马家坡的方向。连绵的塬面笼罩在晨光之中,漫山柿林安静伫立,那棵见证她们约定的老柿树,已经看不清轮廓,却牢牢刻在三人心里。
“以后放假回来,咱们还到老柿树下相聚。”清秋轻声说道。
“一言为定。”华欣应声。
班车缓缓驶来,发动机突突作响。三人依次拎起行囊,登上客车。找好座位,并排坐在一起。车窗玻璃外面,镇子街道缓缓向后移动,马家坡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客车一路向前,朝着县城方向行驶,载着三个来自马家坡的姑娘,驶向富平师范。
车厢微微晃动,清秋将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窗外田野、树木飞速向后掠过。她心里清楚,从踏上班车这一刻起,属于马家坡柿园的少女时光,暂时画上句号。崭新的校园生活即将开启,前路充满未知。
余华欣看向窗外,嘴角带着淡淡的期许。石玉兰侧过头,看着身边两位姐妹,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们还记得老柿树下许下的誓言:无论以后走多远,永远是姐妹。
只是此刻,没有人知道,在师范的校园里,一个叫刘军的少年,正在等候与她们相遇。这场相遇,将会搅动三个女孩的心湖,让年少的姐妹情谊,经受重重考验;多年之后,命运分叉,有人远赴省城,婚姻破碎,独自挣扎;有人留守故土,深耕柿染手艺;有人立足县域,创办柿子深加工工厂。
命运的画卷,才刚刚展开一角。
班车向前疾驰,奔向县城。秋日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三个年轻女孩的脸庞上,明亮而温柔。马家坡的红柿,黄土塬的风,老柿树下的约定,被她们一同装进行囊,带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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