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最后一个春节(1)
二〇二三年的春节,是刘国强在便民市场的最后一个春节。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几场,街上的雪还没化干净,新的雪又盖上来了。早市上的人少了,有些摊子提前收了,有些干脆没出来。刘国强的摊子还开着,但志军不让老两口大清早出门了,说太冷,别冻着。
刘国强不听。他还是四点醒来,还是去和面,还是把馅饼一个一个擀出来、烙好。冯秀华拗不过他,就给他套上最厚的棉袄,又在脚底下垫了两层毡垫子。
“你逞啥强。”她一边帮他系扣子一边说,“志军都说了,过完年就不干了,你还非得干到年根儿底下。”
“站了一辈子了,不站还不习惯。”刘国强说。
那段时间,他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右手腕子开始疼,揉面的时候每揉几下就要停下来甩一甩。右边的膝盖也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有时候站着站着就得扶一下案板。志军带着他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老年性的退行性病变,没法治,只能养着。
“养着就是少干活。”医生说,“你揉了多少年面了,手腕子磨损得厉害。再揉下去,只会越来越重。”
刘国强没说话。看完病他就去市场上买了两贴膏药,贴上,继续揉面。
腊月二十八那天,志军、周小燕带着明远从省城回来了。刘梅和建军也回来了,在本溪本地的,过小年那天就回来了。大家商量着今年怎么过春节——其实早就商量好了,在刘国强这儿过,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刘梅说:“爸今年就别忙活了,咱们出去吃。”
“出去吃啥?”刘国强说,“出去吃能吃出家里的味儿?”
“那就在家里做,让志军帮忙。”
“志军会做啥?”刘国强说,“他那两下子,做馅饼行,炒菜还得我来。”
最后还是刘国强掌勺。
腊月二十九那天,刘国强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把要用的菜一样一样备好:排骨、鲤鱼、肘子、笨鸡、香菇、白菜、粉丝、豆腐。厨房里摆满了一案板,他站在那儿一样一样地收拾,手上的活儿比做馅饼还细。
明远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爷爷,你在干啥?”
“在备菜。明远,进来,帮爷爷择菜。”
明远就跑进来,蹲在地上,学着他爷爷的样子择白菜。叶子掰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大有的小,刘国强看了没说他,只是把那些太大的叶子撕成两半,教他怎么掰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爷爷,为啥要掰这么小?”
“因为煮的时候容易熟。”
“那为啥要放这么多菜?”
“因为人多呀。”刘国强说,“咱家多少人?”
明远掰着手指头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姑父、哥哥,加上他自己。
“八个人!”他说。
“对,八个人。”刘国强说,“八个人吃饭,得做多少菜?”
“很多很多!”明远说。
刘国强笑了。
除夕那天,刘梅、建军两口子都来了。志军和周小燕也帮忙打下手。刘国强站在灶台前,把菜一样一样地炒出来。锅里的油烟升起来,香味儿从厨房飘到客厅,飘到楼道里,飘到外面寒冷的空气里。
他做了一道糖醋排骨,这是明远最爱吃的。他做了一道红烧鲤鱼,这是年年有余的意思。他做了一锅小鸡炖蘑菇,用的是市场上老李家卖的小笨鸡,炖了两个小时,汤浓肉烂。他做了一盘锅包肉,外酥里嫩,周小燕吃了三块。他还做了两道素菜——蒜蓉菜心和凉拌土豆丝,是给冯秀华吃的。
最后,他用做馅饼的手法,做了一盘烙饼。面是他自己和的,烙的时候他在饼上划了几道口子,刷了油,烙得金黄酥脆。那是他做了一辈子馅饼练出来的手艺,一双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菜都上桌了。八个人围坐在桌子前,看着满满一大桌子菜,谁也没动筷子。
“爸,说两句吧。”志军说。
刘国强看了看这一桌子人。他的目光从志军脸上扫过去——志军已经四十多了,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也有了皱纹,不再是那个跟在案板前揉面的小小子了。他的目光又移到周小燕脸上——周小燕给明远夹了一块排骨,动作自然而熟练。她是省城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连厨房都没进过,现在做家务比志军还麻利。他的目光移到明远脸上——明远七岁了,长高了不少,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认真劲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刘梅和建军身上——刘梅的头发也白了,建军的背也有点驼了。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刘国强端起酒杯,停了一下。
“今年是咱家最全的一年。”他说,“志军、小燕、明远,都回来了。刘梅、建军,也在。本溪、省城,都在这儿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秀华今年身体也不太好,我这身子骨也不行了。过了年,我不打算再去市场上摆摊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志军说:“爸,我早就跟您说了,您这个年纪,该歇着了。”
“歇着也得有个事儿干。”刘国强说,“我寻思着,以后明远放了假,就让他回本溪来,跟我学做馅饼。”
明远眼睛一亮:“爷爷,我还要揉面!”
“行,揉面。”刘国强笑了,“不过明远,你得先把书念好。书念不好,馅饼也做不好。”
“为什么?”明远问。
“因为揉面和读书一样,得用心。不用心,面就揉不好;不用心,字也写不好。”
明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刘梅的眼眶红了。
刘国强看见她红着眼圈,就说:“哭啥,过年呢。”
刘梅说:“爸,我就是……想着您以后不干了,心里不得劲儿。”
“不得劲儿啥。”刘国强说,“我干了一辈子了,够了。再干下去,这把老骨头就该散架了。”
建军说:“爸,您这六十多年,不白干。”
“可不白干。”刘国强说,“你爸这辈子,从二十岁进厂,到现在,干了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就干了一件事。把这件事干好了,干到头了,不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明远碗里。
“明远,吃。这是你最爱吃的。”
明远就埋头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刘国强看着明远吃,又看着志军吃,又看着满桌子的菜。那一桌子菜,每一样都是他做的,用他做馅饼的那双手,一样一样做出来的。他想,六十年了。从他二十岁进厂,到现在七十多岁,五十年多年过去了。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现在他知道了——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和面、揉面、调馅、烙饼。一辈子就干了这个。
他觉得,值了。
吃完饭,全家人在客厅里坐着,看春晚。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唱歌跳舞说相声。刘国强坐在沙发上,明远挤在他旁边,趴在他腿上。电视里有个节目在唱老歌,明远不知道那是啥歌,就问:“爷爷,这是啥歌?”
“这是老歌。”
“多老?”
“比你爸还老。”
明远就咯咯地笑。志军听见了,说:“爸,您这啥意思?”
“没意思。”刘国强说,“我意思是,这歌是我年轻时候的歌。”
明远又问:“爷爷年轻时候听啥歌?”
“听样板戏。”刘国强说,“《红灯记》《沙家浜》,你肯定不知道。”
“我知道!”明远说,“我爷爷会唱!我爷爷年轻时在厂里唱过样板戏!”
刘国强愣了一下,看着明远。明远也愣了一下,好像想起来什么,然后又咯咯地笑起来。
他确实记得。那是很多年前,他小时候,爷爷在院子里给他唱过几句。
“小明远,记性还挺好。”刘国强摸了摸明远的头。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有人在楼下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光升到天上,炸开,散落下来,像满天的星星。
刘国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烟火。外面的天空中,一朵一朵的烟花炸开,又落下去,整个城市都亮堂堂的。
他想,这就是年了。年就是一年到头了,该回家的人回家,该团圆的人团圆。
他在这个便民市场站了五十多年。五十多年里,他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的人走了,像马大姐一样,再也不回来了。有的人新来了,像小陈一样,又在这个市场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的人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了大人,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买菜,像当年他的父亲带他来一样。
他在这个市场上卖了五十多年馅饼。五十多年里,他用坏了多少面板、多少擀面杖、多少口锅,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他的手从光滑变得粗糙、从有力变得颤抖,但每天早上四点,那双手还是会准时醒来,还是会想着去和面。
正月初三那天,刘国强去了一趟便民市场。
他不是去摆摊,就是去走走。他走到自己那个老摊位前,站了一会儿。那个摊位还在,案板、擀面杖、锅,都还在原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案板。木头的,厚实,稳当,用了很多年了。面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刀痕,是他切葱姜的时候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天,每一天都是一道痕。
新来的摊主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爷,这个摊子现在是别人的了。”
刘国强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
他站在那儿,看着市场上的人来人往。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有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鱼的。新年刚过,有些摊主还没回来,有些摊子还空着。但这个市场还是会热闹起来的,年年都是这样。总有人来,总有人走,但这个市场会一直在这儿。
他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的棉袄上,照在他那些老旧的案板和锅上。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字还在——“便民市场”,红漆描的,笔画都褪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棉袄裹紧了一点,步子走得很慢。
他想,这一辈子,值了。
你会记住的,不是刘国强走过的那些年,是他在市场门口回头看的那一刻——他看着那个地方,像看着自己的一辈子。五十多年,就站在那里,就干了一件事,把那一件事,干到了头。
省城的风比本溪软,带着浑河水汽里没有的那种油腻味道。志军在出租车里往外看,楼一栋比一栋高,人一拨比一拨急。他在心里数着,这已经是第十七条街了。
被裁的那天,办公室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有人叹气,有人打电话,只有志军坐在工位上发愣。四十二岁,在工厂干了十八年,说没就没了。媳妇周小燕在厨房里切菜,听他说完了,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会儿,说:"要不……回家跟你爸学做馅饼?"
他没回家。他在本溪待了三天,看了爸怎么揉面,怎么调馅,怎么在铁板上翻那个金黄的圆饼。第四天早上,他坐在便民市场的长凳上吃油条,马大姐端着一盘牛肉包子从后厨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志军,发啥愣呢?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看两天就会了。"
他去了省城。
找店面的活儿比想象中难。好的位置租金太贵,偏的位置又没人流。他在城里转了整整两周,坐公交,坐地铁,有时候走着,走得鞋底都磨薄了。最后选中的那个铺面,在老城区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隔壁是一家裁缝铺,斜对面是个早点摊。房东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听说他要开馅饼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我这房子空了半年了,你是第一个来看的。"
"大娘,租金能商量不?"
老太太没回答他这问题,反而问:"你会做馅饼?"
"跟我爸学的。"
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擀开的面皮。她说:"我做了一辈子面食,蒸馒头、烙饼、包饺子,都会。退休前在食堂干,三十多年。你来了正好,我这手艺总算有人传了。"
志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房东会这么说。房租最后确实比市价低了点,老太太说:"不急,等你生意好了再说。"
装修是周小燕张罗的,简单干净,白墙,木桌,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刘记馅饼"四个字。志军觉得太素了,想挂个红灯笼,周小燕说:"咱爸的店也没挂灯笼,好吃就行。"
有一天,周小燕从本溪回来,手机里存了一张照片,是便民市场开业那天的。照片上,刘国强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揉面,脸上带着那种专注的神情。周小燕把它洗出来,塑封了,挂在墙上的正中间。志军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