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襟才情写流年
——甄建设先生诗集《四季拾韵》序言
文/鸥鸣
读书人常有一桩快意事：得一卷好诗，如遇一位好伴，晨昏相对，不觉岁晚。我读甄建设先生的《四季拾韵》，便是这般滋味。书稿一路读下来，眼前先是一片春色，接着是满庭绿荫、一川金黄，最后落成漫天飞雪；合上书时，仿佛已被他牵着，把一年的光阴重新走了一遍。书名"四季拾韵"四字，实在是极恰切的：四季是天地的大文章，拾韵是诗人的小拾掇——他把散落在二十四节气里、散落在田垄炊烟里、散落在寻常人事里的一点点韵致，俯身拾起，收进锦囊，日子久了，便攒成这一册丰盈。
一、其人：从杏坛到诗坛
甄建设先生是广东台山人。台山是岭南著名的侨乡，五邑之地，濒海而立，碉楼与银信、咸水歌与金山客，是他自小看惯的风景。他生于一九五三年冬，大学本科毕业——先就读于佛山教育学院中文系，复进修于广东教育学院教育管理专业；此后执教鞭四十年，做过中学语文教师，也做过普通中学的副校长、中等职业学校的校长。一支粉笔，三尺讲台，教的是文字，养的是情怀。退休之后，他旅居海外（今居美国纽约），以古诗词为日课，吟哦不辍；所作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及国内外诸多诗社、侨刊，并入选《红色的丰碑》《百年经典·红色诗歌档案》《优秀诗歌年选》《诗苑繁花》《世纪风范》等选本。可见其诗名并非闭门所得，而是有才情、有同好、有读者、有回响的。
二、体例：以年为经，以季为纬
《四季拾韵》的编排，是全书最见用心处。作者不按诗体分，不按题材分，而是老老实实依着时间的次序，以干支纪年为经，以春夏秋冬为纬，将作品分作十二卷：甲辰年有"东风引""南风歌""西风辞""北风吟"，乙巳年有"草木心""夏荷韵""落叶情""寒梅发"，丙午年有"东风起""夏蝉鸣""秋月凉""寒风烈"。卷名皆以风物为题，"东风引"是春的萌动，"夏蝉鸣"是夏的喧腾，"秋月凉"是秋的清寥，"寒风烈"是冬的凛冽——单看这十二个名目，便已是一首完整的四时之歌。
这样的编排，看似朴素，实则最见功力。因为它逼着诗人以四季为纲，把天文、物候、农事、节庆、人情一一坐实到具体的时间坐标上：立春该有什么，雨水该有什么，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又该有什么，丝毫含糊不得。于是全书就有了时序诗的品格：它不只抒情，它还"记事"，还"记时"，是一部用七律写成的、带着体温的历书。
三、节气与农事：一部诗的物候记
这部诗集最厚重的底色，是对二十四节气的细密书写。翻开"东风引"，自《望春》起笔，"谁把柔情遍野栽，潜移万物望春来"——一个"潜移"写尽春意无声的渗透；《立春》里"柳醒梅开花气融，初来翠色染芳丛"，一个"醒"字，把柳写活了。接下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一路写下去，节令与农事两两相扣。《雨水》是"好雨朝来细若丝，氤氲淑气草花滋"，《惊蛰》是"春雷宵夜响隆隆，惊醒冬眠户穴虫"，《春分》是"星移斗转届中春，十二时辰昼夜均"，《谷雨》是"田畴稼穑正宜时，点豆栽瓜切莫迟"。节气在他笔下，不是日历上的两个字，而是田野里实实在在的一场雨、一声雷、一次下种。
夏卷、秋卷、冬卷，笔法一仍其旧。《小满》拈出"人生小满须知足，梅酒醇香解百愁"，于节候之外添一层人生体味；《夏至》写"旭日初升散晓霞，黄皮熟了挂枝杈"，黄皮是岭南佳果，一入诗便知作者舌尖上的故乡；《白露》"浅秋风起露为霜，白鹭翩翩苇絮狂"，《霜降》写霜、写菊、写柿，直至《大寒》"凛冽霜风冷颊腮，琼英飞舞久徘徊"。一岁之内的冷暖荣枯，被他用七十六个字一节地排下来，井然有序，又摇曳生姿。读这样的诗，不必查节气表，顺着他走，四季自会来认你。
尤可注意的是其中的农耕情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是这部诗集隐秘的骨架。《春耕》"见闻布谷柳梢头，宛转催耕语不休"，《芒种》"夏日炎炎野草芳，农家南亩补秧忙"，《稻香》《丰收》《晒秋》，一路写到"瓜田稻浪入明眸，橘柚飘香篱菊稠"。诗人虽为书生，却有一颗农人的心；他写田事，不是旁观者的打量，而是如同自己卷起裤腿下过田一般亲切。
四、乡愁与亲情：侨乡游子的原乡
台山是侨乡，甄先生又长期客居海外，于是"乡愁"便成了这部诗集里最沉、最韧的一根弦。《乡愁》一诗写得最痛："凝眸村子意忧惶，人去楼空愁入肠。不见当年鸡犬逐，忽逢此地鸟乌狂。"这是许多侨乡共有的现实——村庄在空心，老屋在凋零，而游子的牵挂却越来越重。《故乡老屋》"残垣破瓦绕霞烟，一树婆娑老屋边"，写的是老屋，念的是根脉；《故乡的炊烟》"羁旅异邦乡梦缠，难忘故里袅炊烟"，一缕炊烟，便是半生的思念。异国的雪、唐人街的灯、纽约街巷的风，都成了勾起乡思的引子。这类诗不用典、不雕琢，全凭白描，却最能动人心魄，因为里面站着一个真真切切"回不去又忘不了"的人。
亲情亦写得厚。《缅怀家父》《怀念家父》《忆先父》《父亲节忆父》数首，反复咏叹"父爱如山儿未报""恩光一片满青山"；《母亲》"九夏扇摇催睡梦，三冬衾拥御风霜。缝衣灯下穿针巧，入坐庭间叨语详"，一句"叨语详"，把母亲碎碎念的模样写得又暖又真。写亡父的中元诗:"依稀梦里上高台，呼唤父亲终不回"，读来令人鼻酸。这些诗提醒我们：所谓传统美德，不在庙堂的训诫里，而在这样的诗句中，在一粥一饭、一针一线的记挂里。
五、家国与时代：一颗赤子之心
若只写风花雪月，这部诗集便轻了。所幸甄先生的笔，是向外敞开着的。书中多有直面时代的篇章：颂党的《红船颂》《党旗咏》《七一抒怀》，咏国的《祖国颂》《国庆放歌》《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五周年》，建军、七七、九三、国家公祭日，无不有诗。写《红船颂》："锤镰挥舞启红船，破浪临波永向前";写《国庆抒怀》："社稷驰情开伟业，乾坤筑梦遍高楼。九天踏月神舟荡，沧海凌波航母酬。"笔调昂扬，气象开阔，家国之思与时代之潮，在他笔下是同一件事。
更难得的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最普通的人。《农民工》"总把他乡作故乡，辞家背井历风霜"，《快递小哥》"劳碌奔波走四方，过街穿巷太匆忙"，《环卫工人》"轻挥铁帚掀枯草，曼舞银钩对艳阳"，《咏建筑工》《煤矿工人》《女线路工》《老年义工》《五一赞农民》——一支流畅的笔，写下了一整幅当代劳动者的群像。这些诗没有廉价的同情，而是带着敬意去写"双手勤劳奔富路"的尊严。一个从教四十年的读书人，肯为扫街的、送快递的、扎钢筋的、下矿井的立传，这正是诗心最质朴也最可贵的地方。
六、山川与怀古：行走中的对话
书中另一大宗，是山水与咏史。"东望家山万里遥"之外，还有黄河、天山、喜马拉雅、雁荡、洞庭、鄱阳、太湖、巢湖、洪泽、莫愁，以及黄海、东海、南海的万里涛声；写《咏黄河》"千古黄龙气势昂，蜿蜒九曲向前方"，写《喜马拉雅山》"绵延山脉亘西东，白雪皑皑耸昊穹"，境界宏阔，足见胸襟。题画诗亦成规模：《千里江山图》《富春山居图》《清明上河图》《汉宫春晓图》《洛神赋图》《五牛图》《虢国夫人游春图》一一入诗，以诗解画，以画证史，是另一种"行走"。
咏史怀人一路，则从孙悟空、妙玉、刘备、关羽、司马懿，写到李白、杜甫、苏东坡、孔子、昭君、梁祝。写《李白》"一笑狂歌尘外客，千杯痛饮酒中仙"，写《杜甫》"忧时最恨千官怒，经世方知百姓穷"，一狂一沉，对照鲜明，可见他读古人不只看其才，更看其心。
七、艺术：格律之中见生趣
谈艺术，先说格律。全书以七律为主，兼有五律、绝句与词（如《诉衷情》《卜算子》《临江仙》《鹧鸪天》），平仄谨严，对仗工稳，押韵合辙，多能守规矩而不为规矩所困。书中还有不少"嵌句""赓和""次韵""辘轳体"之作——嵌"桃花源里笑春风""梨花带雨正清明"，赓和诗友，次韵名家，辘轳体一咏十首，凡此皆见其格律功力之纯熟，也见诗坛交游之广。
再说语言与意象。他的诗最动人处，往往在一个"活"字上。写柳，是"柳眼""柳醒"；写蛙，是"蛙鼓""蛙琴"；写榴，是"榴火""榴裙"；写雁，是"雁阵""雁字"。他惯于用最寻常的口语，说最新鲜的话："谁把柔情遍野栽"，"布谷催人声切切"，"如见和风巧剪裁"——不堆砌典故，不故作高深，读来琅琅上口，妇孺可解。这正是学养深而不外露、功夫老而归于平淡的境界。
最后说情味。全书七律，少则一句，多则数句，总归落到"人"上：落到底层劳动者的汗珠上，落到父母的白发上，落到故乡的老屋上，落到田垄的布谷声里。诗有物象而不滞于物象，有节令而不止于节令，这才是"拾韵"二字的本义——韵在四季里，更在四季之外的人心里。
甄建设先生以四十年教读之功，暮年雕琢之勤，把半生的行旅、一腔的乡愁、满腔的家国，都安放进了这一卷诗里。它未必字字珠玑，却篇篇有真意；它不刻意求新，却自有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古人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又说"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读《四季拾韵》，既可广识四时之物，亦可深味人间之情，更可窥见一位台山游子在异邦霜雪里，如何一遍遍回望故园、一遍遍歌咏时代的心。
是为序。
2026年9月28
（鸥鸣：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理事，诗集出版策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