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沈水狂澜》连载(7)
东篱夫 著
第二十五章 江上空影
日军侦察机的机翼掠着江面飞,带起的浪涛拍在船舷上“啪啪”作响。舱里的新兵刚要举枪,李有禄猛地抬手按住了他们的枪管——高空的机枪射程远超过手里的步枪,乱开枪只会提前暴露船队的人数和位置,把轰炸引到岸边的村子里。
郭红鼻子却像早料到会有这一出,转身冲身后船上的篾匠们打了个手势。二十多个背着竹席的篾匠同时动了,踩着船舷在密密麻麻的船队里穿梭,一张张提前编好的青竹席往船顶上一铺,再往缝隙里塞上刚砍来的芦苇和树枝。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刚才还飘着旗帜、露着人影的上百条船,全变成了江面上随波逐流的“芦苇堆”,连船舷的边缘都被竹席遮得严严实实。
第一架侦察机俯冲下来,飞行员贴着舷窗往下扫,江面上只有连片的芦苇丛和随波漂的浮木,连半条完整的船影都找不到。他不甘心地拉升机头,绕着江面飞了两圈,机翼几乎擦着老槐树的树梢过去,螺旋桨的风把岸边的树叶卷得漫天飞。
藏在竹席底下的陈二牛肩膀上的伤口被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船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旁边的陈大根眼疾手快,伸手就用一团浸了江水的烂泥按在血痕上,不让血腥味飘出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疼得发出半点声音。
侦察机盘旋了三圈,始终没发现半分川军的踪迹,飞行员骂骂咧咧地晃了晃机翼,调转方向往东边的战场飞远了。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云里,藏在竹席底下的人才陆续钻出来,后背上的粗布褂子全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
郭红鼻子抹了把脸上的江水,红鼻头被江风吹得通红,他指着江面上铺着青竹席的船,又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对着李有禄比了个“走”的手势——再往前不到五十里,就是川军集结的码头,过了那里,日本人的特务和侦察机就再难随便闯进来。
船队刚要重新起锚,岸边的土路上突然冲出来十几个穿便衣的人,手里挥着白布,边跑边喊自己是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要搭船回四川养伤。舵爷脸色一沉,直接让弟兄们把鬼头刀拔了出来,横在船舷边不让他们靠近——前几天刚有伪装成伤兵的日本特务混进码头,炸了川军囤积的弹药库。
那几个人见船队不让靠近,瞬间变了脸,从怀里掏出手枪就往船边冲,边冲边往怀里摸信号弹,想给藏在附近的日艇发信号。刘大烟袋站在船头,铜烟袋锅子“嗖”地一声飞出去,精准砸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上,手枪“哐当”掉在地上。袍哥弟兄们紧跟着跃上岸,没几分钟就把十几个伪装的日本特务全按在了地上,连一发信号弹都没来得及打出去。
陈大根擦了擦刺刀上的血,看着岸边连绵不断的青山,突然笑了。他十五岁就跟着纤夫们在水上讨生活,经历过无数的江湖风浪,见过了内战给两岸人民带来的痛苦,却从来没见过老百姓这么齐心——从前队伍过境,老百姓关门闭户躲都来不及,现在连手里的扁担、烟袋、篾刀,都能变成打鬼子的武器。
当天后半夜,船队终于平安抵达了川军集结的江汉码头。码头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准备出川的运兵船,上万名穿着灰布军装的川军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往船上走,刺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光海。
码头的长官拿着花名册核对新兵营的番号,翻到李有禄他们这一页的时候,突然愣住了。前几天斗城发来的电报里,说你们这个新兵营,被日本人的特务堵在了长江口,所有人都已经牺牲了,总部都准备给你们记烈士功了。
李有禄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上百个老百姓,刘大烟袋正蹲在码头边抽着烟,郭红鼻子手里还在下意识地编着篾条,舵爷的袍哥弟兄们正在帮着往运兵船上搬弹药箱。他笑着拍了拍长官的肩膀:“我们哪那么容易死,全是这些老百姓,用竹席给我们挡着侦察机,用扁担给我们清路上的特务,一路把我们送过来的。”
第二天清晨,出川的汽笛同时鸣响。上万名川军站在运兵船的甲板上,望着四川的青山往后退,齐声唱起了军歌,歌声顺着长江水飘出去,飘得越来越远。刘大烟袋和郭红鼻子站在码头的最高处,挥着手直到船队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江雾里。舵爷把带来的几百把鬼头刀全送给了新兵营,每一把刀的柄上,都刻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船过三峡的时候,李有禄靠在船舷边,掏出怀里的红布条。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红布条吹得猎猎作响。他知道,等他们的脚踩上湖北的土地,等刺刀捅进鬼子的胸口,这些从沈水镇、从斗城、从涪江边带出来的温度,就全变成了杀向敌人的力量。
陈大根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张刚从前线发来的电报。日本人已经战领了南京,国民政府正在迁往重庆,要川军各部迅速赶到武汉结集。陈大根把所有新兵召集到甲板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弟兄们,我们走了这么路,吃了这么多苦,目的就是要赶到武汉,给日寇以迎头痛击,身后是整条涪江的老百姓在看着我们。等上了抗日的战场,别给四川丢脸,别给沈水镇的父老乡亲丢脸。”
所有人同时把手里的枪举起来,朝阳从东边的江面上跳出来,把雪亮的刺刀染成了金红色。没人注意到,在船队后面的江面上,一艘挂着中立国旗帜的商船,正悄悄跟了上来,船舱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西装的日本情报官,正用望远镜死死盯着运兵船上密密麻麻的川军身影。他手里的电报本上,已经写好了给日军司令部的密电:川军先头部队已出三峡,速派军舰在长江设伏,全部击沉。
第二十六章 峡口暗雷
长江三峡的风裹着两岸山壁的寒气,刮在运兵船的帆布上,发出“呜呜”的闷响。船队刚驶过西陵峡最窄的鹰嘴岩,走在最后面的那艘中立国商船,突然撕掉了船舷外的伪装旗帜,黑洞洞的舰炮口从帆布罩下露了出来,炮口的冷光在江面上一闪而逝。
“是日本炮舰!”
瞭望哨的喊声刚撕破江雾,第一发炮弹已经带着尖啸砸在了最外侧的一艘运兵船的船舷上。“轰隆”一声巨响,木板和木屑被炸得漫天飞,十几个正在甲板上整理装备的川军士兵没来得及躲,瞬间被气浪掀翻进滚滚江水里。
整个船队瞬间乱了一瞬。这些运兵船全是临时征调的民用商船,连一门像样的舰炮都没有,船上上千名川军士兵手里只有步枪和少量迫击炮,面对铁甲包裹的日军炮舰,连还手的底气都没有。炮舰的第二发炮弹紧跟着打过来,精准命中了船队的指挥船的烟囱,滚烫的铁片飞溅开来,指挥台上的几个军官当场牺牲,指挥船冒着滚滚黑烟,开始往江水里沉。
“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堵在峡口!”陈大根红着眼睛,一把拽过身边的陈二牛,“你带两个人,把所有手榴弹集中起来,跟我上小艇,绕到侧面去炸他们的螺旋桨!”
李有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船上指挥,我去。”他转头看向王一民,后者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两个人在宝山阵地上跟日军的军舰打过交道,知道铁甲船的死穴在哪里,比唐一川这些常年在陆地上打仗的人更懂怎么在水里跟铁疙瘩拼命。
四条伪装成渔船的小舢板从船队的缝隙里划出来,贴着岸边山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日军炮舰的侧后方靠。炮舰上的日军舰长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狂笑,他根本没把这些小舢板放在眼里,命令炮手调转炮口,往川军船队的中间打,想把整个船队炸成两截,分批击沉在峡口。
炮弹不断在江水里炸开,冲起来的浪头把小舢板晃得几乎要翻。王一民趴在船板上,手里攥着用棉被裹好的集束手榴弹,江水顺着他的领口往衣服里灌,冻得他牙齿打颤,眼睛却死死盯着炮舰船尾露在水面外的螺旋桨——只要把螺旋桨炸坏,这艘铁甲船就会在江面上变成一堆不能动的废铁。
就在小舢板离炮舰还有不到三十米的时候,舰桥上的日军士兵终于发现了他们,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往这边扫过来。两个划船的川军士兵当场中弹倒下,鲜血顺着船板的缝隙渗进江里,染红了一小片水面。李有禄的胳膊被流弹擦过,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抄起船桨拼命往水里划,小舢板像箭一样冲出去,狠狠撞在炮舰的船尾。
陈大根抱着集束手榴弹,纵身跳起来,借着船舷的高度,狠狠把手榴弹往螺旋桨的缝隙里塞。日军士兵的刺刀从背后刺过来,擦着他的后腰划过去,他咬着牙拽掉导火索,翻身跳进冰冷的江水里。
“轰——!”
震得山壁都掉碎石的爆炸声在船尾炸开,巨大的铁甲舰猛地一震,螺旋桨被炸得稀烂,船尾的钢板被炸出一个大洞,江水疯狂往船舱里灌。舰桥上的日军舰长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群连军舰都没有的中国士兵,居然敢坐着小舢板往他的铁甲舰身上撞。
失去动力的炮舰在江面上打横,刚好横在了峡口最窄的航道上。李有禄抓住这个机会,指挥所有运兵船的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雨点一样往炮舰的指挥台上砸。舰桥上的日军军官被炸得血肉横飞,剩下的士兵想跳船往岸上游,被岸边早就埋伏好的川军士兵用步枪挨个点名,连一个活口都没跑掉。
战斗结束的时候,江面上飘满了碎木板和日军的尸体,江水被鲜血染得发暗。李有禄从江水里爬上来,冻得浑身发紫,胳膊上的伤口泡了江水,已经泛出了白泡。王一民后腰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却还咧着嘴笑,举着从炮舰上缴获的日军军旗,旗面上全是弹孔和血迹。
船队绕过沉在江面上的日军炮舰,继续往下游开的时候,两岸山壁的村子里,老百姓全都跑到了江边,举着刚煮好的鸡蛋和热开水往船上扔。一个白胡子老汉站在岸边,手里举着自己家酿的酒,对着船上的川军士兵大声喊:“娃子们,打胜仗!我们在四川等你们回来!”
陈二牛肩膀上的伤还没好,站在甲板上,把刚才从日军炮舰上捡回来的樱花徽章往江水里一扔,端起步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枪声在峡谷里撞来撞去,传出老远。
李有禄靠在船舷上,掏出怀里已经被江水浸得发潮的红布条,慢慢展开。朱砂写的“报仇”两个字被水泡得有点发晕,却依旧红得刺眼。他抬头往东边望,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影,仿佛已经能看见上海阵地上飘着的硝烟,看见那些埋在宝山泥土里的兄弟,正等着他们带着枪,带着全四川老百姓的心意,赶过去。
船队的汽笛再次鸣响,冲破江面上的薄雾,顺着长江水,一往无前地往出海口的方向驶去。没人知道前面的战场上还有多少硬仗要打,但所有人的手都攥紧了手里的枪——他们从沈水镇的土路上走出来,从斗城的擂台上冲出来,从涪江的芦苇荡里划出来,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脚下的每一步,都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站在船头的陈大根突然指着前方的江面,声音亮得像炸开的铜号。
“看!出三峡了!”
浩荡的长江水挣脱了两岸高山的束缚,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朝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跳出来,把整条江都染成了滚烫的金红色。
李有禄站在船头,眺望着金红色的长江,激情澎湃地高声吟哦道:“铁血男儿出四川,不灭倭寇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第二十七章 空袭来了
日机的引擎声从云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沈水镇的早市还飘着豆浆和油条的热气。
挑着青菜的老汉刚把竹篮往青石板上一放,茶馆里的茶客正端起第二碗盖碗茶,盐井边当班的伙计刚把竹篾筐挂上井杆,那阵闷雷似的震颤就压过了涪江的浪声。先是有人指着东边的天喊了一声,整条街的喧闹瞬间像被掐断了线的戏文,紧接着,炸弹的尖啸声就裹着黑烟砸了下来。
板板桥那座立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木桥,连一声像样的呻吟都没有。第一颗高爆炸弹落在桥心,碗口粗的桥桩像晒干的麻秆似的齐齐崩断,铺得严实的桥板连同桥上正往对岸送药的药铺小伙计,一起被气浪掀起来,又碎木片似的掉进翻涌的沈水河里。河面上瞬间腾起几十米高的水柱,混着木板碎屑和浑浊的泥沙,把岸边几个正洗菜的妇人溅得满脸满身。
第二颗炸弹擦着陈幺姑茶馆的飞檐斜斜砸下来,“轰隆”一声撞在临河的吊脚楼柱上。那根被几代茶客摸得发亮的柏木柱子,当场炸成了无数带着焦糊味的碎块,半面临河的竹墙轰然倒塌,挂在墙上的《沈水镇盐运图》被气浪掀到半空,又沾着火星飘落在茶桌的棉桌布上。正在灶上烧开水的陈幺姑被热浪掀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水缸沿上,额角立刻渗出血来。她没顾得上抹,抓过旁边的湿抹布往冒烟的桌布上一捂,抬脚就踹开剩下的半扇木门,对着街上扯着嗓子喊:“都往城隍坡的防空洞跑!别挤,带孩子的先走!”
镇东口的老盐井那边更险。日机的飞行员从高空往下望,把那根十几丈高、竖了几十年的杉木井杆当成了高射炮架子,一梭子机枪子弹扫过来,紧跟着一颗小炸弹就钉在了井台边。当班的盐工王大贵眼疾手快,一把把旁边刚满十六岁的小徒弟按在盐堆后面,炸弹炸飞的碎石片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在脸颊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子。那根笔直的井杆晃了三晃,最终“咔嚓”一声从半腰折断,带着呼呼的风声砸下来,刚好横在盐井的井口边,没砸到底下的辘轳和储盐的麻包。
浓烟裹着尘土漫过沈水镇的青瓦屋顶的时候,盐帮管事周老顺正带着十几个盐工从码头往镇上赶。他远远看见盐井的方向冒起黑烟,脚底下的草鞋都快踩飞了,赶到井台边看见折成两截的井杆,脚边散落着被弹片划破的盐包,白花花的粗盐混着黑泥淌在地上。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带泥的盐,指节攥得咔咔响,抬头对着围过来的盐工们喊:“哭没用!这井杆断了咱们重新扎,盐包破了咱们重新装!前线的川军弟兄正等着咱们的盐下饭,等着咱们的盐消毒,今天就是用肩膀扛,咱们也得把盐运出镇!”
广济和尚的禅房在镇子后面的古佛寺里,警报响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徒弟往山门外搬晒好的草药。看见日机俯冲过来,他先把身边一个吓得腿软的小和尚推进门洞,自己转身扛着一捆治外伤的金疮药往街上跑。刚跑到茶馆门口,就看见陈幺姑正扶着一个被炸伤腿的老汉往防空洞挪,他把药捆往肩上掂了掂,大步走过去接过大汉的半边身子,声如洪钟:“陈施主你守着洞口调度,这伤员交给贫僧,庙里的地窖还存着去年的黄纸和桐油,正好拿来包扎伤口。”
炸弹的余波还在街巷里震颤,沈水镇的人却没等硝烟完全散,就已经从各自躲着的地方钻了出来。
篾匠铺的张师傅带着三个徒弟,把家里存着的所有楠竹都劈成了竹片,就在板板桥的断岸边搭起了临时浮桥。江水凉得刺骨,几个年轻后生脱了长裤跳进水里,用肩膀扛着竹架固定桥身,碎木片划得大腿上全是血道子,他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来往的盐包、药品、给前线赶做的布鞋,就顺着这座晃悠悠的竹浮桥,一趟趟从沈水镇的东岸运到西岸,连半刻的停顿都没有。
陈幺姑的茶馆塌了半面墙,她干脆把剩下的半间屋子改成了支前接待站。原本用来给茶客添水的大铜壶,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烧着滚烫的姜茶,凡是路过这里要赶往前线的民夫、送信的士兵,进来就能端起一碗热的。她把茶馆里所有的棉桌布都收集起来,用开水煮过消毒,剪成一块块整齐的纱布,又把自己床上的两床旧棉被拆了,掏出棉花裹在纱布里做成急救包。镇里的妇女们听见消息,挎着竹篮往茶馆里赶,有的带来了缝了半个月的布鞋,有的端来了连夜蒸的白面馒头,没半天功夫,半间塌了墙的屋子就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物资。
周老顺带着盐帮的人,连夜把断了的井杆换成了三根拼接起来的硬木,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老盐井的辘轳就重新吱呀呀转了起来。往日里用来运盐的乌篷船,现在一半装着精盐,一半塞着草药和干粮,盐工们主动把船篷刷上了灰绿色的伪装,白天躲进江湾的芦苇荡里,趁着夜色顺着涪江往重庆方向赶。有一回半路上遇到日机低空盘旋,满船的盐工就跳进齐腰深的江水里,用身体扶着船身往芦苇丛里藏,等日机飞远了,爬上来浑身淌着水,第一句话问的就是“盐包没湿吧?前线等着用呢”。
广济和尚带着庙里的十几个僧人,在城隍坡的防空洞里开了个临时疗伤点。他把寺里珍藏了几十年的金疮药全部拿了出来,又带着徒弟们在山后开垦出半亩空地,全部种上治外伤的草药。遇到镇上有人被炸伤,他就亲自上山采新鲜的车前子、蒲公英,捣烂了敷在伤口上。不仅如此,他还让徒弟们把庙里所有的铜板都捐了出来,换成了十几捆粗棉纱,组织镇上的老人和孩子,在防空洞里日夜不停地搓棉线,织成厚实的粗布,给前线的士兵做裹脚布。
三天之后,第一支从前线撤下来休整的伤员队伍路过沈水镇,刚走到竹浮桥边,就看见两岸的老百姓早就等在那里。手里端着热汤的,肩上扛着担架的,怀里揣着煮鸡蛋的,把浑身是血的士兵们往镇子里迎。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川军坐在茶馆的门槛上,啃着陈幺姑塞过来的馒头,看着镇民们扛着盐包、背着草药往码头走,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周老顺递给他一竹筒水,粗声粗气地安慰:“娃子你放心在这养伤,我们多产盐,多运粮,你们在前线多杀几个鬼子,咱们沈水镇的人,永远给你们守着这条通往前线的路。”
江风卷着未散的硝烟吹过沈水镇的残垣,断了柱的吊脚楼边,陈幺姑正带着人往新扎的竹架子上挂新的茶旗。折了井杆的老盐井旁,新换的杉木杆笔直地立着,辘轳转动的声音比往日更响亮。被日机炸断的板板桥位置,那座临时搭起来的竹浮桥上,挑着担子的民夫、扛着物资的盐工来来往往,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扎实。
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
第二十八章 江岸边的灯
竹浮桥的竹架还沾着昨夜退潮留下的水渍,天刚蒙蒙亮,陈幺姑就踩着湿滑的桥板往镇西头走。昨夜她听那名断了胳膊的川军小兵说,江下游二十里的乌杨渡兵站,刚从前线撤下来三百多伤员,冬装还没运到,夜里江风往帐篷里钻,不少人的伤口都冻得发了炎。
她刚跨进茶馆的门槛,就看见周老顺和广济和尚已经坐在被炸弹震裂的八仙桌边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磨得起毛的粗布,上面用木炭画着乌杨渡兵站的大致位置——那是周老顺年轻时跑盐船,在乌杨渡守过三年码头,每一条江湾、每一段浅滩都刻在脑子里。
“三百套棉絮,两百双棉鞋,还有够熬三天的驱寒姜汤,今天太阳落山前必须装船。”陈幺姑把腰间的蓝布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铺,露出里面裹着的半叠银元,“我这茶馆存的茶钱全在这,不够的我再去挨家挨户凑。”
周老顺把烟袋锅往桌腿上一磕,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盐帮所有管事凑出来的盐款:“钱不用你愁,盐库里还压着二十包没运走的粗盐,我已经跟码头的船老大说好,先把盐赊给下游的货栈,换回来的钱全买棉花和布匹,天不黑就能拉回镇。”
广济和尚指尖捻着佛珠,声音稳得像身后的沈水河:“古佛寺的僧众昨夜已经把庙里存的所有旧棉絮都拆了,后院的空地上支起了八口大铁锅,正煮着治风寒的草药,等下就分装成布包,往船上搬。”
消息一传开,半个沈水镇的灯火在后半夜都亮了起来。
妇女们全都聚到了陈幺姑那半间没塌的茶馆里,铺门板当案板,就着桐油灯的光缝棉衣。张寡妇的手前几天被弹片划了道大口子,裹着布条还在穿针引线,旁边的小丫头才十二岁,踩着小板凳帮着往棉衣里塞棉花,塞得比谁都实。有人把家里准备给儿子成亲用的新棉被拆了,有人把给自家男人做的新棉鞋也拿了出来,不到两个时辰,茶馆的半间屋子就堆起了齐腰高的半成品棉衣。
“针脚再密点,江上风大,漏了棉花冻着娃们。”陈幺姑手里的针线飞一样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沾在汗湿的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撩,“这些娃在前线挡着鬼子,不然咱们哪能安安稳稳坐在这缝衣服?多缝几针,他们在战场上就能多暖几分。”
周老顺带着盐帮的二十个壮汉,天不亮就赶着牛车往三十里外的布匹庄赶。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日机的侦察机,一行人赶紧把牛车赶进路边的柏树林里,用树枝把满车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日机的翅膀擦着树梢飞过去,螺旋桨带下来的树叶落了他们满头满脸,等飞机飞远了,周老顺第一个从树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笑着跟大伙说:“没事,这鬼子的眼睛再尖,也想不到咱们沈水镇的人,敢把一整车的冬装料子藏在柏树林里。”
回到镇里,他没歇脚,又挑了二十个水性最好的盐工,把平日里运盐的乌篷船船身全部刷上河泥,再插上满满的芦苇,伪装成江面上随处可见的荒草堆。有人担心白日里走水路太扎眼,周老顺往船板上一坐,把烟袋锅点着:“咱们跑了几十年盐船,哪段江湾有礁石,哪片芦苇荡能藏船,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鬼子的汽艇敢来,咱们就往浅滩里钻,他们吃水深,进不来。”
后半夜起了雾,把涪江江面裹得严严实实。十几条伪装好的乌篷船借着月光悄悄从沈水镇码头出发,船桨上早就缠好了旧棉絮,划水的时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周老顺站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上,手里攥着个马灯,灯罩用黑布裹得只剩一道细缝,只有跟在后面的船才能看见那点微弱的光。
船行到半路上,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日艇的引擎声。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划桨的手立刻停住,十几条船顺着水流慢慢飘进旁边的芦苇荡里,大伙用身体死死抵住船身,不让它发出一点碰撞的声响。日艇的探照灯扫过芦苇荡,惨白的光在水面上来回晃了三圈,引擎声越来越近,连甲板上鬼子说话的声音都隐约能听见。
有个年轻的盐工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不小心碰掉了脚边的一个搪瓷缸,搪瓷缸在船板上滚了半圈,刚好卡在两根木头的缝隙里,没发出半点声响。周老顺的手按在腰里别着的柴刀上,盯着那艘日艇从芦苇荡前面慢慢开过去,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雾里,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手心的汗已经把腰间的布腰带浸得发潮。
天快亮的时候,船队终于靠上了乌杨渡兵站的码头。守码头的士兵看见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十几条满载物资的船,船头上站着浑身是露水的盐工,都愣在了原地。当他们打开船舱,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棉衣、棉鞋、还冒着余温的姜汤和草药包,整个兵站的人都围了过来。
那个断了胳膊的川军小兵,正躺在临时搭的帐篷里,看见陈幺姑从船上下来,胳膊底下还夹着好几件缝着新布补丁的棉衣,挣扎着就要坐起来。陈幺姑赶紧走过去把他按回草铺上,把一件还带着针线余温的棉衣盖在他身上:“别急着起来,好好养伤,我们沈水镇的人说了,前线的娃们缺多少冬装,我们就赶多少出来,冻不着你们。”
广济和尚带着几个僧人从后面的船上下来,把一包包晒干的草药递给兵站的医官,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这附近的山坳里有几处隐蔽的山洞,要是日机过来轰炸,伤员们可以往那里转移,贫僧已经让人提前清理过了,铺好了干草。”
江面上的雾慢慢散了,一轮朝阳从东边的山后升起来,把乌杨渡的江水染成了暖红色。兵站的码头边,几百名伤员裹着新送来的棉衣,看着沈水镇来的人扛着物资来回奔忙,有人轻轻唱起了川军里流传的军歌,歌声越来越响,顺着江风飘出去很远。
周老顺站在船头上往远处望,隐约看见下游的江面上,又有日军的汽艇影子在晃。他转身对着身边的盐工们挥了挥手,大伙立刻默契地动手,把空船重新伪装成芦苇堆——他们得赶在天亮透之前回到沈水镇,还有第二批物资,等着连夜往这里送。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3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即开始进行文学创作,1991年投身新疆兵团建设,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心专家.教授。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亚洲文华奖”、“罗马国际艺术奖”、“中华文典奖”、“中华十月文学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