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中国(28)一家三口行走古都西安,访古追星,各美其美
■马培军
一家三口结伴同游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女儿格格刚上小学时的那几年。
格格三年前剑桥大学念完本硕毕业工作后,回国的次数反而比求学时多了,一年能回国度假两次。每次回来除了完成弄头发做美甲种睫毛“回国三件套”外,另一个重要行程就是追演唱会。
这次她回国前就分别抢到了两场演唱会门票。先直飞北京观看了徐良演唱会,回南京家中一天后,又要赴西安观看汪苏泷演唱会。
想想我还是35年前到过西安,西安这座古城,我的拼图中国行走肯定是要去的,便决定陪格格一同前往西安。准备一路拼图到重庆,然后我参加10月19日开启的武汉大学中文系1982级同学毕业40周年聚会。
10月10日,高铁从南京南站驶出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似睡非睡,耳机里肯定循环着汪苏泷的歌。
下午两点多,列车停靠西安北站。打车往钟楼方向去,车窗外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而过。入住大差市附近的漫心酒店,酒店离钟楼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

钟楼立在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的交汇处,青砖砌的方形基座托着三重檐的阁楼,通高三十六米,在周围现代商厦的包围中反倒显出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这座楼始建于明洪武十七年,原在鼓楼西边,近两百年后,因城市扩建才整体迁移至现址。据说迁移时“楼惟筑基外,一无改创”,连构件都没换过。六百年风雨过去,它依旧是西安城最醒目的坐标。
格格的目标很明确:开元商城楼顶的花墙。那是粉丝们为汪苏泷演唱会自发布置的打卡点,粉色的花饰铺了满满一面。成群打扮得娇俏灵动的小姑娘挤在那儿排队拍照。女儿汇入其中,笑得眉眼弯弯。
晚饭在商城里的“醉美长安”解决。葫芦鸡皮酥肉嫩,两碗羊肉泡馍三人吃不完。
吃完出来,天色已彻底沉暗,钟楼、鼓楼都亮了灯,比白天更气派。鼓楼比钟楼还大四岁,洪武十三年就立在这儿了,楼上原有一面巨鼓,晨钟暮鼓,报时用的。如今巨鼓早已消逝,唯有檐下“文武盛地”的匾额依然静立,抬头看一眼,就算跟六百年前打了个照面。

顺着熙攘的人流往北拐,便踏入了回民街。说是街,其实是北院门、西羊市、大皮院好几条巷子织成的一片街区。路面不太平整,两边摊铺的灯把整条巷子照得昏黄暖热,烤肉的白烟、甑糕的甜气、此起彼伏的吆喝缠在一处,热闹得有些蛮横。
35年前,也就是1991年9月,我到洛阳采访杜康节后,一路西行到华阴,看望军校毕业后在某部队服役的光辉表哥,随后又辗转到了西安。在大学同学老钱的单位等了大半天,只为见毕业六载的老同学一面,彼时他正忙于筹办婚事,两人举杯小酌叙旧后,我便踏上了西安一日游的行程。与老钱一别三十五载,音讯全无,他从未出席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即便在同学群里也始终沉默。此次再临西安,我便不再去叨扰他了。人生际遇漫漫,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在了风里。
格格在伦敦的朋友里,有一位土生土长的西安人,特意通过微信向她推荐了关中书院。次日清晨,我们便循着推荐步行前往。关中书院深藏在一条僻静的街巷深处,它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是当时的陕西布政使为大儒冯从吾讲学所建,此后便成为明清两代陕西的最高学府。院中“允执堂”的名字取自《尚书》“允执厥中”,讲的是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后面的“精一堂”则取“惟精惟一”,说的是精心专一才能悟道。关学一脉,从张载到冯从吾再到李颙,讲的是“学贵于用”“戒空谈敦实行”。这种朴拙厚重、经世致用的学问气质,与西安这座城市给人的沉稳印象,竟是如此一脉相通。
从书院出来,打车去陕西历史博物馆。路上在街边小店要了一碗biangbiang(这个字太难写了,实在打不出来)面,面是手擀的,筋道,这次有了经验,三个人一碗就够了。
陕历博里人不少,我们提前几天就预约了的。作为被誉为“古都明珠,华夏宝库”的中国第一座大型现代化国家级博物馆,陕西历史博物馆馆藏文物上起远古人类初始阶段使用的简单石器,下至1840年前社会生活中的各类器物,时间跨度长达一百多万年,馆藏总量高达170余万件(组),其中就有18件国宝级文物。民间常挑出“十大镇馆之宝”来逛,分别是:镶金兽首玛瑙杯;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三彩骆驼载乐俑;皇后之玺;鎏金鎏银铜竹节熏炉;五祀卫鼎;多友鼎;青瓷提梁倒灌壶;葡萄花鸟纹银香囊杜虎符,我们逐一端详细品。
格格起初看得倒也认真,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中途便悄悄退场,赶去奥体中心奔赴她的偶像汪苏泷的演唱会了。这样也好,一家人各得其乐,各自安好,各美其美,倒也自在。
从博物馆出来时,天空飘雨,我们撑伞缓步朝大雁塔方向走去。大雁塔坐落于大慈恩寺中,是玄奘法师取经归来后,亲自设计并督造的,专门用来存放从印度带回的经卷与舍利。塔身共七层,由青灰砖石砌就,线条简洁利落,不像后世许多佛塔那般雕饰繁复,自带一种古朴的庄重感。遥想当年玄奘背着满满一驮经卷回到长安时,朝廷特意在慈恩寺为他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据说当时前来迎接的车马与幡帐绵延了数里地。
世上的机缘巧合总让人惊喜,老妻的表姐吴女士,昨夜也刚从浙江江山跟随旅行团抵达西安。算起来,我们还在今年四月中旬一同结伴游过杭州建德呢。等我们走到大雁塔时,她也刚巧游览完毕,正准备动身回酒店。于是,约在一起吃晚饭。这种在异乡街头不期而遇的巧合,让人又惊又喜。
吃完饭后,我们一同前往大唐不夜城。那条街灯火通明,璀璨夺目,令人震撼。街中间有演员扮成诗人跟游客对诗,对得最多的还是李白的诗。
第三天报了华清宫和兵马俑的一日游。早上出门时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把骊山罩得雾蒙蒙。华清宫坐落于骊山西北麓,其温泉历史可追溯至西周周幽王时期(公元前781-前771年),当时在此修建骊宫。秦始皇时以石砌池,因神女传说得名“神女汤泉”。唐贞观十八年(644年)初建汤泉宫,咸亨二年(671年)更名温泉宫,唐玄宗天宝六年(747年)大规模扩建,取“温泉毖涌而自浪,华清荡邪而难老”之意,赐名华清宫。1982年考古发掘出唐代海棠汤等御汤遗址,如今站在海棠汤遗址旁,自然会联想到杨贵妃“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经典故事。我更在意的是五间厅墙上关于西安事变的介绍。历史有时候比戏文还要跌宕起伏。
华清池出来,商贩争相向我兜售石榴,我顿时想起35年前在这里买了8斤石榴,回到住处,有人说你这哪有8斤,4斤了不得了,一称,果真只有4斤。这给我留下了极不好的购物体验。这次,不管他们如何吆喝“10元一袋”,我对他们推销的石榴看都不看一眼,还拦住了正要掏钱的老妻。
下午抵达兵马俑时,雨停了,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骊山的轮廓清晰可见。一号坑的大棚底下,陶俑一排排伫立着,通体灰褐色,一片静谧。1974年西杨村农民打井时挖出陶俑碎片,谁能想到地下竟埋着八千将士。这些陶俑千人千面,有的抿着唇,有的蹙着眉,连发髻的编法都各不相同。倚在栏杆边往下望去,恍惚间觉得他们只是暂时列队待命,只待一声号令便会重获生机。与35年前相比,这里又多开放了几个俑坑。
晚间返回后,便带着女儿再逛大唐不夜城。格格对这些人造景致兴趣寥寥,走了一半便打车回了酒店。一整天下来足足走了14个小时,年轻人反倒有些吃不消,便提议明日放慢行程节奏。
第四天的行程果然放慢了节奏。格格那个在西安长大的朋友又在微信里向她推荐了大兴善寺,说那儿的猫多。寺院坐落于城南,闹中取静。进门果然瞧见好些猫懒洋洋地趴在石阶上晒太阳,乌龟在池水中悠游,鸽子与麻雀混在一处抢食,这些生灵仿佛都沾了佛性,一派万物和谐的模样。我向来自认对猫狗有着天生的亲和力,见猫都伸手撸一下,一只神色高冷的黑猫却丝毫不领情,冷不丁伸出爪子挥了一下,手背上立刻沁出了血珠。我有些不知所措。一位拎着猫粮的女士快步走过来,瞥了一眼我的手背,安抚道:“没事,你看我手上常被猫挠,不用打疫苗的。”她语气平静如常,反倒衬得我像是小题大做。妻女在一旁笑我自讨没趣。
大兴善寺的来头着实不小,隋代就有了,唐代开元三大士在这里译经传密,是中国佛教密宗的祖庭。千余年间香火萦绕不绝,寺里的猫想必也见惯了往来香客与游人。
正午时分,我们去商场里的长安大排档用餐。女儿掏出汪苏泷演唱会的票根,说凭这个能领一份小吃。服务员看了一眼,笑着给上了一碟桂花凉糕。三个人点了葫芦鸡、酿皮、烤肉,结账一百出头。女儿得意地说:“追星还能省钱,头一回。”
午后,我们缓步踱向碑林博物馆。碑林之于不懂书法的人,不过是一堆静默的石件,可稍懂书法的人,便会在此挪不动脚步。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的书迹镌刻于石,一笔一画皆含筋骨。我在《多宝塔碑》前伫立良久,遥想一身正气的颜真卿,书写此碑时不过四十出头。
从碑林出来,我们经由文昌门登上西安城墙。通往永宁门的城墙路段临时封闭,想来是有重要宾客到访参观。便转而朝着和平门方向缓步前行。
我对妻女说,如果是我一个人独行,我肯定要将这城墙环走一圈。这些数字并非玄学,而是有明确历史与实测依据的:根据公开资料,西周、秦、西汉等13个王朝在西安建都,这是史学界公认的建朝数量;同时西安明城墙的实测全长恰好为13.74公里,且历史上共有74位帝王在此主政,数字的巧合是历史与建筑数据的客观对应。
夕阳酡红,正好。城墙高十二米,青砖缝里钻出细碎的草叶,偶尔有骑车人从城墙上碾过,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走到和平门,下城墙,再走回酒店。
这一天手机弹出一则新闻:某位退休多年的高官被立案调查了。城墙根下有人遛狗,有人下棋,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做个草民,日子安稳,便是人间好时节。
第五天上午去西安博物院和小雁塔。人山人海,排队进场就花了二十多分钟。小雁塔比大雁塔更显秀气,塔顶曾在明代地震中开裂,而后又自行合拢,世人称之为“神合”。博物院里的展品跨周秦至汉唐,一路逛下来,目光所及最多的还是攒动的人头。
回酒店退房,打车去西安北站。列车开动,西安远去,窗外间或闪过一片村庄,更多的是在秦岭隧道中穿行。高铁往南,往汉中方向去。下一站,自有下一站的山水。
2026年10月26日于南京汤山温泉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