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将书上玉壶冰
文/鑫垚
周高起的《阳羡茗壶系》中有这样一个故事:相传在很早很早以前,宜兴黄龙山一带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云游异僧,边走边沿街呼喊“卖富贵土”。起初大家听了不解,有几个好奇的人跟着僧人进了山。走到山穴处,僧人忽然不见了,众人疑惑为何他会凭空消失,于是就地掘土想看看僧人是否藏于其中。可却发现此山中掘开的土有多色相间的五色矿土,质地异于常泥。据说,这便是后来我们常听说的紫砂,也叫富贵土、五色土。
这是古人浪漫化的传说,不知是否真实的发生过,但紫砂在中国的确是一个神奇的存在。紫砂矿土本身,早在宋代就已经被陶工开采和利用,宜兴丁蜀镇自古烧制缸、瓮等粗陶,当地陶工开采甲泥(做大缸的陶矿)时,经常会在矿层中间挖到一层质地特殊的夹层矿,也就是紫砂泥,行内叫泥中泥或岩中岩。有考古证据表明,北宋年间的羊角山古窑出土了紫砂残器,证明北宋时期已经取用这种泥料烧制砂质器皿,多是罐、钵一类日用器。宋代诗文里“紫泥新品泛春华”,说的就是这种紫泥器物。到了明代正德年间,金沙寺的僧人从陶工那里取来这种细紫泥,澄洗提纯,专门捏制泡茶的壶。这时紫砂泥才从普通制缸的原料里独立出来,专门用来制作茗壶,紫砂茗壶技艺正式诞生。民间相传有异僧指引乡人寻得黄龙山五色富贵土,是流传已久的美丽传说。
“紫”是泥料烧成后的主色调,紫砂矿富含氧化铁,最常见的紫泥烧成之后,呈现紫褐、紫红、古铜色。虽然泥料还有朱泥、本山绿泥等,烧成有红、米黄等色,但紫泥产量最大、最早闻名,便以“紫”为名。“砂”是胎里天然含有的砂质颗粒,它不是细腻软黏土,泥料里天然夹杂石英、云母颗粒,烧成之后胎体可见砂粒肌理,这也是紫砂透气双气孔结构的关键,所以带一个“砂”字。
紫砂最常见的用途自然是制成为我们所熟知的紫砂壶,一件紫砂壶是这样诞生的——
开采黄龙山紫砂原矿,摊开露天风化数月,矿块自然松散。之后粉碎、过筛、加水搅拌、反复捶打、揉泥,把泥料内气泡排出,泥质均匀。揉好的泥用塑料袋密封存放静置,叫伏泥,褪去泥料燥性,减少后期开裂。用木搭子拍打泥料,打出厚薄均匀的泥片,底片、口沿片、身筒泥条。圆器核心就是围身筒,方器则是镶泥片拼接。把长条泥片围成圆筒,接缝处脂泥粘接,一手在内托住,一手拿搭子沿着筒壁旋转拍打,慢慢把圆筒拍打出想要的弧度,从直筒拍成饱满的壶身轮廓。这一步非常考验手感,决定壶的气韵。用竹制篦只,沿着壶身反复旋转刮篦,把壶身弧度修得流畅圆润,线条过渡自然。
单独取一小块泥,搓、压、塑形,做出流(壶嘴)、柄(壶把)、的子(壶钮),预留粘接的根部,开好通水孔、出水孔。壶嘴和壶把讲究协调对称,和壶身气韵相配。接下来的明针是紫砂独有的关键工序,牛角制成明针,在半干的坯体表面反复刮压。作用是把泥料里的砂粒挤压收拢、表层变得紧实细腻。坯体肌理致密,烧成之后温润细腻,也是日后能够养出漂亮包浆的基础。明针功夫,是紫砂手艺高低的重点。
用紫砂细泥浆(脂泥)做粘合剂,依次装上壶底、口片、嘴、把、壶钮;调整位置,保证端正、平衡,不歪斜。内部清理多余脂泥,修整内壁。坯体到合适干度,修整底部,打足圈,修整壶口,保证壶盖和口沿严丝合缝,也就是“口盖紧密”。坯体处于半干(燥坯)状态时进行陶刻书画、诗文、山水,还有花货堆塑、贴花、仿生枝叶瓜果,以及泥绘、描金等。而后放在阴凉通风处慢慢阴干,不能暴晒、不能吹风直吹。干透是重中之重,不干透入窑极易炸裂。
装窑、烧制时升温控温循序渐进,窑内气氛(氧化/还原)会改变紫砂的最终色泽。窑火是“天工”,同样泥料,火候不同,成色差别很大。冷却后取出,用细砂纸轻轻打磨底部、边缘的窑灰毛刺。检查是否开裂、变形、口盖歪斜、起泡的直接淘汰,合格即为成品。这种全手工紫砂壶经千度窑火一次烧成,素朴无釉,方成雅器。
除了做成壶,紫砂还会做成文房雅器、清供摆件,因为紫砂的材质特质、文人审美、成型优势,再加上文人参与紫砂创作的风气,让它不止是茶壶,也适合案头清赏。紫砂无釉、质朴沉静,色泽温润内敛,古雅不张扬,和文房“清雅、简素、去浮华”的审美相合。不像彩瓷绚烂夺目,不抢笔墨书卷的风头,放在书案上和谐安静。砂质肌理天然有古拙金石之感,类似古铜、古陶、奇石的味道,契合文人好古、慕古的情趣。稳定性好,干湿变化不易开裂,适合做砚滴、水洗、印泥盒这类经常沾水的文房用具。透气、不易返潮,印泥放在紫砂印泥盒里不容易干硬、霉变。
紫砂泥可塑性强,可圆、可方,还能堆塑、贴塑,模仿瓜果、虫鸟、根茎,也就是仿生器。像陈鸣远,最擅长这类清供,莲藕、菱角、花生、板栗、知了。可以把自然界的小生灵浓缩成案头把玩之物,惟妙惟肖。其他陶瓷很多要上釉、受窑艺限制。紫砂素胎塑形空间大,适合做精巧小件清供。
文房尚“物以载意”,文人书斋讲究“案头清供”,摆件不只是装饰,更是寄托志趣的载体。譬如莲藕寓意清廉,菱角、花生寓意生生不息,蝉寓意高洁、一鸣惊人,瓜果寓意丰收、恬淡田园意趣。一把紫砂水洗、一个紫砂笔筒,还可以在坯上陶刻诗文、山水、篆刻,把诗、书、画、印、陶艺融为一体。一物之中兼具多重文人雅趣,这是曼生壶一脉审美向外延伸。明清时期盛行案头清供的风气,文人喜欢搜罗奇石、古陶、草木小件自娱。紫砂器物体量小巧,价格相比于古铜、古玉更低,适合文人置办、把玩、互相馈赠,慢慢形成潮流。
古代文人的生活又是一体的,读书、写字、品茗,本就是一套雅事。既然紫砂为茶而生,便顺理成章地走进书斋。书斋内,砚滴研墨、水洗涤笔,闲暇时一旁置茶,茶器、文房器同属一套文人雅玩体系。
紫砂也常出现在文人墨客们的笔下。徐渭的《某伯子惠虎丘茗谢之》写文人特意购置宜兴紫砂器贮存、冲泡谷雨春茶,是现存最早出现“紫砂”一词的诗句:“虎丘春茗妙烘蒸,七碗何愁不上升。青箬旧封题谷雨,紫砂新罐买宜兴。却从梅月横三弄,细搅松风炧一灯。合向吴侬彤管说,好将书上玉壶冰。”
梅尧臣的《依韵和杜相公谢蔡君谟寄茶》写泉水入紫泥茶器,茶香焕发:“天子岁尝龙焙茶,茶官催摘雨前牙。闻香已入中都府,团品争传太傅家。小石冷泉留早味,紫泥新品泛春华。吴中内史才多少,从此莼羹不足跨。”
林古度的《陶宝肖像歌》是评价古砂壶的名篇:“昔贤制器巧含朴,规仿尊壶从古博。我明供春时大彬,量齐水火抟埴作。世间茶具称为首,玩赏楷模在人手。粉锡型模莫与争,素瓷斟酌长相偶。义取炎凉无变更,能使茶汤气永清。久且色泽生光明。”
郑板桥的《李氏小园》写文人清晨烹茶,特意选用宜兴紫砂壶,道出紫砂在文人茶席中的地位:“兄起扫黄叶,弟起烹秋茶。明星犹在树,杲杲天东霞。杯用宣德瓷,壶用宜兴砂。”
紫砂,脱胎于宜兴本土陶土,因散茶而兴,扎根文人审美,兼容道家素朴、儒家中和、禅茶静心,是“泥、火、人、茶”相融的雅器。紫砂不施釉彩,不刻意雕琢炫饰,直接展露矿土本身的砂质肌理与本色,是道家道法自然的内核。道家推崇“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紫砂正是这种审美的载体。它不求艳丽夺目,贵在天然本真。而“人养壶、壶养人”的包浆,是茶汤、人手长期摩挲浸润,器物慢慢变化,是人和泥土、时光慢慢共生,是自然慢养的意境。
儒家精神讲究“方非一式,圆不一相”,圆器饱满圆融,象征中庸和顺,温润中和,君子之器。方器棱角端正,代表守正自持。造型含蓄克制,不张扬、不浮夸。自曼生壶开始,壶身镌刻诗文、警句,以铭文托志。一把壶如同一位沉默君子,藏修养、寄情怀,供人自省静心。
紫砂是散茶时代的核心茶器,“器为茶之父”。它独特的双气孔结构透气聚香,不夺茶香、无熟汤气,最适合静坐品茶。品茶本是禅修的一种方式,持壶、注水、分茶,动作从容舒缓,让人放下浮躁。禅茶一味,静以修心,小小的一把壶,承载禅茶一味,于一茶一器之间求得内心安宁。
紫砂原料取自黄龙山天然矿土,是大地馈赠,匠人揉泥塑形,赋器物形制,再借窑火淬炼成型。土、人、火三者相合,缺一不可。古人称紫砂泥为“富贵土、五色土”,暗含对大地物产的敬畏,匠人代代相传拍打、明针等古法,也藏着对技艺的敬畏之心。这正是泥火匠心,天人合一。
紫砂打破单纯茶具的边界,延伸至文房、清供。文人雅趣,诗书画印合一。造型、书法、绘画、篆刻、陶艺融为一体。文人可以在壶、水洗、笔筒上题字刻山水,书斋、茶席一脉相通,读书、品茗、赏器,成为古代文人完整的生活雅趣。紫砂也并非只属于文人,古时也制作砂锅、药罐等日用器物,扎根民间烟火,既可登雅士书斋,也能入寻常人家,雅俗共赏。
紫砂以素为本,取自然五色之土,经匠人泥火淬炼而成。它承载道家返璞归真的追求、儒家中正温润的君子品格,又与禅茶相融,静以养心。自曼生壶起,融诗书画印于一身,既可茶席侍茶,亦可书斋清供,是天人合一、雅俗共生的东方雅器。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