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九十年前的11月19日,父亲举家八口,合计九条人命,随任弼时、贺龙领导的红二、六军团从桑植刘家坪踏上漫漫长征路。1936年10月长征胜利会师后,这支浩荡队伍中,仅奶奶殷成福、父亲侯清芝、二叔侯清平在陕西富平相聚。爷爷侯昌仟(侯德成)、叔爷爷侯昌贵(侯贵成)牺牲在长征途中。怀有身孕的大娘刘大梅(侯清芝妻)、年仅13岁的姑姑侯幺妹(侯清花)、8岁的小叔叔侯宗元(九生)则相继失散在长征途经的草地和甘肃。
此后,是漫长的血脉追寻。
1961年,父亲在甘肃成县寻回失散25年的小叔叔侯宗元。刘大梅和侯幺妹徒寻无果,被认定为革命烈士。
自1936年到2022年,八口人长征,最后一位亲历者小叔叔侯宗元95岁高龄离世。八十六载岁月流逝,奶奶、父亲和两位叔叔相继离世。他们生前都执拗地坚信刘大梅、侯幺妹仍活在人世。长征途中,她们历经那么多千难万险,不该倒在胜利的前夕。这份执念,成了叮嘱,也成了烙印,深植于我们后辈心中。
父亲曾告诉我们:你们现在是九个兄弟姐妹,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你们大娘在长征路上生的孩子,那就是十全十美了!
2021年,95岁的小叔叔离世前一年,还在告诉我们:你们的姑妈没有死,只是失散在了甘肃。
2005年,父亲已去世18年。一个振聋发聩的消息在澧水河畔震荡。大娘刘大梅长征路上遗落在当年红军走过的松潘草原——现今四川甘孜州红原县瓦切乡的儿子侯德明,通过新闻媒体与同父异母的弟妹取得联系。纪念红军长征七十周年之际,在张家界市委、市政府的关怀下,侯德明回到张家界与侯家亲人团聚。此年,年过花甲的侯德明已在藏区生活了七十年,收养他的喇嘛给他取藏名罗尔伍(意为“汉族宝贝”)。岁月冲刷下,他已经不会说汉语,唯有“侯德明、红军、贺龙、湖南大庸”这几个词,如刀刻般烙印在记忆深处——那是他的红军母亲生前反复叮嘱、至死不敢忘却的来处。正是凭着这几个词,穿越七十年光阴,跨越万水千山,十位兄弟姐妹终得“十全十美”团圆。这既是一个红色传奇,更是一个血脉相寻的奇迹!至此,父亲牵挂一生的遗愿终得告慰。
然而,逝者的遗愿,生者的期盼,侯家三代人的牵挂,最后都系于失散数十年的亲人——我们的姑姑侯幺妹,一直音讯杳然。当年,奶奶和姑姑在草地与红军队伍走散后,母女俩相依为命,循着红军队伍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乞讨,追赶红军。到了甘肃,母女再度失散,竟成永别。晚年,奶奶常常凝望着西北,喃喃自语:“我和幺妹掉了队,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到了哪里,最后是在一个废旧的窑洞里过夜,天上下着小雪,碰到坏人了,要抢我们的马,那可是贺龙总指挥赏给我们一家老小的马。坏人把我推下悬崖,第二天我被赶集的好心人救上来时,幺妹已不见了。”
1973年,83岁高龄的奶奶离世。1936年与女儿的生离,成了她一生难以释怀的死别。
母女当年栖身过夜的那个窑洞究竟在哪里?生离的那个风雪之夜,窑洞内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失散之后,幺妹又流落何方?近百年的时光流逝,这场凄切的生离死别,一直困扰着侯家几代人,几乎成为侯家心中无法解开的谜团。
找到姑姑——女红军侯幺妹,奇迹会再次降临吗?
血脉相连的侯家人在寻亲路上从未停下脚步。这场跨越世纪的期盼与追寻,早已不只是我们侯家一家人的执念,它承载着无数人对长征路上那段血与火历史的敬畏,对每一个失散红军命运的牵挂。
2026年,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侯家几代人的寻找,还在路上。
血脉亲情,冥冥中似有感应。
2026年5月,长沙某律师事务所马律师通过抖音发布了一则视频,替自己的太外婆一直在寻找湖南大庸的侯姓亲人,她于1935年随红军参加长征。这一信息被张家界市妇幼保健院的侯某看到,随即告知了张家界市中医院的侯氏族人侯启年。侯启年与马律师取得联系后,马律师告知其太外婆参加长征时有一个哥哥叫“侯庆智”。侯启年敏锐地注意到,“侯庆智”与大庸老红军侯清芝的名字发音高度相似。对侯家八口参加长征故事十分熟悉的他,知道侯清芝有一个妹妹在长征途中失散,解放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2026年6月22日,侯启年将马律师的微信号推送给侯德长,侯德长随即与马律师取得联系,并把此信息告知妹妹侯德满。
2026年6月22日当晚,双方通过微信文字和视频进行沟通交流。马律师说,他的太外婆名叫侯清花(侯金花),2003年3月去世,享年81岁。太外婆生前一直怀揣一个心愿,找到湖南大庸的娘家人,并告诉子女数十年前长征时的一些情况。
侯金花参加红军时家住大庸城北街,长征时,家人身边有一匹枣红马。掉队后,到甘肃会宁时只剩下母女二人,在一个破窑洞里过夜,一夜醒来,发现母亲和马都不见了。侯金花哭着四处寻找,当晚下了薄薄的一层雪,有脚印通向一个深坑边便没了踪迹。寻找母亲几天后,她被一何姓人家收养,之后嫁给当地王家,生儿育女。
侯金花告诉子女,长征时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叫“侯庆智”,另一个给贺龙牵马当警卫。
解放后,太外婆家人多次致信大庸,因无准确投递地址被退回。后因家境实在太贫困,生存下去都成了问题,便放弃了寻亲,但内心始终没有放弃找到大庸侯家亲人的念头,在儿女跟前经常提起要回大庸。如今,侯金花的子女后人留在甘肃会宁的只有长子王俊崎一家,其他的三子二女因生计,随侯金花夫妇迁徙陕西凤县。
3、血脉记忆
父亲留下的文字记载,与侯金花后辈的记忆碎片惊人地吻合。
1934年红二、六军团进驻大庸,建立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一家人参加红军时,住在大庸北街汾水桥蔡公家,后搬到北街汤家院子。红军在北街建立东北市区苏维埃政权,叔爷爷侯昌贵任东北市区游击大队长。
姑姑侯幺妹1922年出生,属狗,1935年随红军长征时13岁,1936年到达甘肃时,年龄14岁。2003年,年龄81岁,与侯金花年龄相吻合,
姑姑是父亲一家唯一的女娃,没有正式名字,就叫侯幺妹。参加红军时家里人顺着两个哥哥侯清芝、侯清平的名字,起名侯清花。侯清花与侯金花谐音。
姑姑不识字,失散在甘肃,说她有个哥哥叫“侯庆智”,实为“侯清芝”的语音流变。另外一个哥哥侯清平,父亲有文字记载,侯清平参加红军时在军部警卫连,长征时在警卫连任马匹二班班长,为军首长警卫并牵马。
父亲还记载,参加红军后,在桃子溪战役中缴获两匹受伤的马,经侯家用草药救治后,一匹马上交,留下一匹马驮负侯幺妹和七岁的弟弟侯宗元一起长征。这与侯金花记忆中,长征路上有一匹枣红马完全对应。
父亲文字记载,“侯幺妹牺牲在甘肃”,是姑姑甘肃失散的佐证。七岁参加长征的小叔叔侯宗元,2021年在一段采访录音提供了另一视角:奶奶殷成福告诉过他,在甘肃某地(详细地址不清楚),母女俩住在一个废弃的窑洞,母亲被坏人推下天坑,被人救上来后女儿已经失踪,侯幺妹由此在甘肃失散。解放后侯宗元与大哥和母亲取得联系后,曾在甘肃成县周边区域找过姐姐侯幺妹,终因没有母女失散的确切地址而无果。
这表明,“牺牲”一说可能源于多年失联后的无奈判定,而侯金花的身世恰恰为这段历史提供了全新的、有血有肉的续篇。
4、血脉寻踪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张家界学院正在拍摄以侯家八口长征为题材的七集电视纪录片。侯幺妹后人寻亲的消息由侯德长五弟侯德山告知学院领导,引起学院的高度关注,特邀马律师与侯家的人于学院座谈。经座谈,双方信息高度契合。学院遂与侯家兄妹组成12人寻访团队,奔赴陕西、甘肃实地求证,并全程纪实。
会宁:孙辈的记忆
7月19日,团队抵达甘肃会宁县翟家所乡。侯金花长孙王晓军(其父王俊崎于2024年去世)已在村口等候。
王晓军告诉我们,他从小由奶奶带大,小学四年级才离开奶奶,在奶奶身边朝夕相处十来年。奶奶常在他耳边念叨:自己是湖南大庸人,大庸北街侯家。长征时有两个哥哥,到甘肃时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人。长征路上他们有一匹枣红马。他们住在一个破窑洞里,早上醒来时,母亲和马都不见了。当时怀疑是坏人图谋她们的马,害死了母亲。奶奶哭着四处寻找母亲,后来被人收留。第一户收留的人家嫌她口音与当地不通,便将她丢弃,最终被一户何姓人家收养。
胡红霞1998年与王晓军结婚,第一次去陕西凤县见奶奶,老人将珍藏数十年的两枚铜板赠与长孙媳妇,告诉她:这是当年红军给的,她和母亲在草地与红军队伍失散后一路乞讨,也始终不舍得花出去,这是红军和母亲留给自己的念想。
王晓军还提到,奶奶还留下一把铜质剪刀,现在由他们的小姑保存。我们联系王晓军的小姑王俊英,王俊英告知我们,母亲曾告诉她,长征途中,这把剪刀一直由她和外祖母带在身边,常用来给红军战士缝补衣物。剪刀留给她们,就是要后辈记住红军。
从王家出来,王晓军母亲殷翠珍老人依依不舍地出来送别,依依惜别,边抹眼泪边说:“来迟了!来迟了!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何家:收养的恩情
在观音村,我们拜访了收养侯金花的何家后人。当年收养侯金花的何吉善老人及儿子已离世多年,仅孙子何兴华、老伴及儿子何锦玺在家接待了我们。何兴华老人告诉我们:1936年,爷爷何吉善老人收养了侯金花。当时,何吉善老人在山里劳作,一个十来岁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寻找母亲。老人见小女孩孤苦伶仃,怕她遇到坏人,便让小女孩先到他家住下,等找到亲人后再走,找不到就留下来做他们的女儿。
在何家,侯金花生活了五年。何家没有给她改名换姓,有时打趣叫她“侯逃花”,意思是逃荒讨米过来的。五年后何家将她嫁到隔河相望的王家。数十载,侯金花魂牵大庸,而何家,始终是她苦难岁月中的娘家。年届七旬的何兴华老人还带我们指认了九十年前何吉善老人下地劳作时遇见侯金花的地方。
窑洞:无声的证言
从何家出来,由何家人和王家人陪同,团队前往当年侯金花母女栖身的窑洞。黄土高原,深沟巨壑,九十年前有浑浊的水从沟底淌过。窑洞的上方不复存在本地人所说的堡,堡下的两孔窑洞曾是百年前当地榨油坊的窑洞。现今一孔窑洞被黄土掩埋,紧邻的另一窑洞口被黄土半掩。荒草萋萋,静默在塬上,向我们无声诉说着九十年前的风雪之夜,母女俩突遭横祸、生离死别的不幸和哀伤。
陪我们指认当年窑洞的巩姓老人说,他的奶奶告诉过他,当年红军长征时,她家就住在沟壑上游不远处,有母女俩牵着一匹枣红马,沿着沟壑走,曾在她家讨过吃的。几天后就听说这母女俩被人谋财害命了。
解放后,侯金花的红军身份昭然于当地。1968年文革期间,侯金花母女当年栖身的窑洞所在的村子,有村民检举揭发当年红军长征时,本村有坏人在窑洞处谋害过红军。政府曾带着侯金花骑着毛驴前往村子里指认当年的坏人。侯金花实事求是,说当年自己年纪小,不记得也不认得谁是当年的坏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1983年,邻村有人因是失散红军而得到政府照顾,处境困顿的侯金花为了得到政府的帮扶,由何兴华执笔写材料,说明侯金花是失散红军,乡政府和县民政局加盖了公章,分别呈报给甘肃会宁县和陕西凤县政府相关部门,不知道什么原因,此事石沉大海,没有下文。
凤县:深深祭拜
告别王家、何家,从甘肃会宁出发,经五个多小时车程,团队抵达陕西省宝鸡市凤县。在秦岭腹地、大山之中的北山村,我们见到了侯金花的二儿子王俊武,三儿子王俊有夫妇,大女儿王秀莲。四儿子外出打工,小女儿在太原带孙子,未能见面。在会宁王晓军家和何家获悉的侯金花信息,在陕西凤县得到进一步证实。王家儿女告诉我们,侯金花在王家共生育八个儿女。解放初期,她和丈夫带着儿女先是流落到宁夏一个牧场,靠给别人养马为生,在宁夏待了四年后,回到会宁。其间,有两个女儿不幸夭折。1973年初,丈夫只身前往陕西凤县谋生。1974年末,留下长子王俊崎在会宁,举家迁往凤县凤州乡北山村,以种苹果、花椒为生。侯金花于2003年去世,享年81岁。丈夫王守忠于2011年去世,享年89岁。夫妻合葬在屋后山上,坟茔朝向东南方的湖南大庸。侯金花的三儿媳流着眼泪告诉我们,婆母弥留之际,在病榻上泪流满面地念叨:“大庸侯家人都出来了,都散了,我死后,大庸侯家没人了!”离开凤县北山村时,在王家后人陪同下,我们兄妹来到王家屋后侯金花、王守忠两位老人坟前奠酒焚香,深深祭拜。
从7月16日出发,到7月21日,我们随着寻访团队历时一周,行程2000余公里,面对面访谈侯金花的直系儿女辈、孙子辈及何家后辈十余人,以及旁系亲属和关联人员多人。寻访前,曾考虑以DNA检测确证侯金花就是侯幺妹((侯清花),但咨询多家检测机构得知,姑舅直系子女之间的DNA检测没有权威标准,不具有可信度。然而,这已不重要。就凭侯金花生前告知她的儿女:家住大庸北街、长征路上的枣红马、名为“侯庆智/侯清芝”的大哥、给贺龙牵马的二哥、母女窑洞失散这些巧合得不能再巧合的所有细节,无一不丝丝入扣。
我们与王家、何家一致认定:侯金花就是1935年11月和父亲侯昌仟母、亲殷成福、叔父侯昌贵、大哥侯清芝、大嫂刘大枚、二哥侯清平、小弟侯宗元一同长征,参加红军得名侯清花,解放后被认定为革命烈士的侯幺妹——我们的姑姑。
至此,可以告慰我们侯家所有的先辈:你们牵挂一生的幺妹,我们找到了!
告慰历经磨难、坎坷一生的姑姑:您魂牵梦萦的大庸娘家找到了!您,可以回家了!
告慰湘西革命根据地这片热土,一个出征而流落他乡的女儿,如今终于落叶归根,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也为之浴血奋斗过的土地!
习近平总书记说:“红军长征是20世纪最能影响世界前途的重要事件之一,是充满理想和献身精神、用意志和勇气谱写的人类史诗。长征迸发出的激动人心的强大力量,跨越时空、跨越民族,是人类为追求真理和光明而不懈努力的伟大史诗。”九十年前,一家八口同长征,是这伟大史诗中一段泣血而歌的微观传奇。无数革命先辈的牺牲,换来今日的盛世。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时代一定要传承好伟长征精神,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书写好我们这一代人的英雄传奇。
以此文致谢张家界学院及寻访团全体成员!
侯德长 (侯清芝次子)
2026年8月25日于张家界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