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者语（散文）
汪晓东
早晨起床是按时的，准在六点又六分。然后电水壶装上水，五分钟后泡一杯上好的黄山毛峰，悉心察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就像是要把整个徽州的春天，都收在这盏茶缸里了。那本汪道昆的《太函集》正好翻到昨日夹着“桃花流水鳜魚肥”书签的那页，那支心爱的毛笔也搁在笔架上，沙孟海题签的砚台盒还没有打开，里面老坑砚台里墨汁当然也不会干涸………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日子，我觉得自己是自己的皇帝，书房是则是我的锦绣江山。
上午八点八分去菜市，是另一种朝圣。我骑看单车，赶到农贸市场……挎着竹篮子，穿行在青菜萝卜和活鱼与家禽各个区间，看那水灵灵的丝瓜顶着黄花，番茄红得像徽州女子出嫁时的脸颊。那活灵活现的明虾与探头探脑的池塘鸭，似乎在对话………卖菜的大嫂她认得我，总把最新鲜的留着一把。“汪老师，今朝的空心菜嫩得很呢！”她称菜时，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晃动着，发出的声音，就像丰乐河的拦水坝下的水声。
午后的丰乐河滨河公园，是徽州人共同的庭院。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来，便在水面写起行书大字。我常坐在竹林深处，靠岸的那棵老樟树下那把靠椅上，看河对岸的粉墙黛瓦，看它们如何倒映在水里，又被四季不同的风，揉碎成一片片各自具象的墨迹。而对岸的错落有致的徽派民居间，耸立着一簇新徽派建筑群——这是新四军岩寺军部旧址纪念馆。这里有我策展的展陈排列，也有我带队去各地寻觅来的珍贵文献资料……有时候，我会带本《汪华研究文集》，却多半是合着的——因为眼前这一河两岸的风景，实在比张岱的梦还要真切，当然也比汪华的故事更加生动些：不过，我还是会在这里联想到“徽州太阳”汪华公率土归唐的现实意义……
下午三点又三分，我或许会去岩镇水口的黄山正鉴古玩市场。这是另一种散步。大厅里掼蛋的人们围坐成一个个小圆，像是水口那座古桥上的背脊，各自守着各自的江山。我不善牌，却爱看。看他们出牌时的沉思，甩牌时的痛快，像是在看一出没有剧本的徽剧。旁边古玩货架上摆着的老座钟，早已不再走动，象是停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里。这时我更会想起，我的退休生活不也如此么——不再赶路，只是停在了此处，看人来人往，看光阴从指缝间一点又一点漏走。
夜晚的重播新闻联播，像是我每天的句号。这由不得我规定吉利数。我所看电视里的影视频道的故事也由不得我。我喜欢看那些虚构的悲欢离合。有时也是看着看着也就睡着了，醒来时，屏幕上是雪花在跳，像是徽州冬日里无声的落雪。关灯时，窗外的月光又飘洒进来，象在木地板上铺一层薄薄的霜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不急，不慌，当然也不忙。就像是徽州老房子天井里的那口水缸，上面的苔藓永远是绿了又枯，枯了又绿，而缸里的水，始终清着亮着。我知道，黄山的风骨还在远处矗立，徽州的雅还在街巷里流淌，儒释道的智慧，早已在徽州人家化成柴米油盐里的从容不迫。
退休之后才懂得，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不必去征服什么，获得什么，只是要把自己活成徽州的一场小小雨，慢慢地落下，又慢慢地渗进土地里，然后，静静地等一朵花，某天某时从墙角的拐弯处，慢慢地开了出来。
汪晓东写在2026.9.15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