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从我心上流过》
朱敏君
我未曾见过黄河。这是真的。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看惯了杏花春雨,听惯了橹声欸乃。在我的生活里,水的模样是温润的、碧绿的、缓缓流淌的,像一首唱不完的小曲。黄河?那是书上的河,是歌里的河,是祖辈口中的河。它离我,隔着好几千里路,也隔着好几千年的风沙。
可我又分明见过黄河。在《诗经》里见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洲,便是黄河的洲。在《史记》里见过——项羽渡河,沉船破釜,那河,便是黄河的河。在李白笔下见过——“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水,便是黄河的水。在冼星海的乐谱里见过——那咆哮的、沸腾的、千万人齐声怒吼的,便是黄河的声音。在每一本我读过的书里,在每一首我唱过的歌里,在每一次说到“中华”二字时心底涌起的那股暖流里,黄河都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流着,不增不减,不眠不休。
所以我常常觉得,中国人认识黄河,是不必用眼睛的。我们用耳朵听,用嘴巴念,用心去想。黄河早就不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了。它是一个密码,刻在每一个汉字的笔画里;是一口乡音,藏在每一声“娘”的呼唤里;是一把黄土,捏成了我们这些泥人,再在胸口吹一口热气,于是我们活了,会哭了,会笑了,会想家了。
去年秋天,我终于得了机会,去看了黄河。
是在壶口。没去之前,有人告诉我,壶口的黄河,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去了之后才知道,这话说得客气了。壶口的黄河,不是一头狮子,是一万个雷公在敲鼓,是一千条黄龙在翻身,是一整条天河从头顶上砸下来,砸进一道窄窄的石槽里,碎成千万块太阳,再重新拼成一条河的样子,继续往前冲。水雾腾起来,几十丈高,沾在脸上,像细细的针,又像薄薄的刀。我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壮美”,什么“震撼”,什么“气势磅礴”,那些词儿全碎在壶口的石头上了,碎得比水花还碎。
可我偏偏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在那一万个雷公的鼓声底下,在那一千条黄龙的吼声底下,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那声音说:你来了。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老奶奶,坐在老屋门口,看见孙儿终于回了家。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迎上来,她只是抬起眼皮,说:你来了。灶上给你留着饭呢。
那一刻,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跪不下去——壶口的石头太硬了——可我整个人是软的。从膝盖到心口,全软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黄河走了五千年,走累了。它从巴颜喀拉山出来的时候,是个小姑娘,清清亮亮的,唱着歌儿往东走。走到兰州,她长大了,学会了挟带泥沙;走到壶口,她嫁了人,成了母亲;走到河南,她老了,头发花白了,步子也慢了,可还在往前走;走到山东,她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全都交给了大海。可她从来没回过头。没回过巴颜喀拉山。没回过那个清清亮亮的自己。
但她记得。她记得每一个来看她的孩子。不管你是从江南来的,还是从塞北来的;不管你说的是吴侬软语,还是秦腔豫调;不管你叫她“母亲河”,还是叫她“黄河”——她都认得你。因为你是她捏出来的。你身上的泥,是她给的;你胸中的气,是她吹的;你骨头里那点不服输的硬,是她走了几千里地才磨出来的。
从壶口回来之后,我写了一首短诗,只有四句:
你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
带了一捧土。
你走的时候,
把土撒成了我们。
写完,我把它夹在一本《诗经》里,那本《诗经》翻到“关关雎鸠”那一页。我觉得,这四句诗,黄河会收下的。她收了五千年,什么诗没见过?李白的她见过,杜甫的她见过,王之涣的她见过,光未然的她见过。我这一首,写得不好,可她还是会收的。因为她知道,这首诗里,有她的泥,有她的水,有她走了五千年才走出来的、那一点热乎乎的真心。
如今,我坐在江南的窗前,写这篇文字。窗外没有黄河,只有一条细细的小河,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悠悠地往东流。我看着那条小河,忽然觉得,它就是黄河的尾巴。黄河走累了,在江南歇歇脚,化成了千千万万条小河,流进我们的院子,流进我们的田里,流进我们的梦里。它不声不响,可它一直在。
是的,黄河从我心上流过。从五千年前流到此刻,从壶口流到江南,从李白的笔尖流到我的稿纸上。它流得很慢,慢得像一声叹息。它流得很急,急得像一句誓言。它流得很重,重得像一个民族压了五千年的心跳。它流得很轻,轻得像此刻——我写下“黄河”二字时,笔尖在纸上,微微地颤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作者简介:朱敏君,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学生朱敏君,我热爱写作,敬畏奔腾不息的黄河。我愿以纸笔描摹它滚滚浪涛,记录千年岁月,用文字传承黄河承载的民族风骨与厚重底蕴。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