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霜染流年,不负此生
——献给五零后的一代人
唐增虎(山东)
淄水东流,岁月为笺。一九五八年的秋风,把我降生在淄博五〇一厂普通工人之家。身为家中长子,四个兄弟姐妹挤在简陋的屋檐下,日子被清贫紧紧裹住。贫寒是岁月递来的枷锁,补丁衣衫无言地丈量着苦日子,粗茶淡饭常年相伴,白馍配一根油条,便足以点亮一整日的欢喜。
童年的风,吹过鲁中老城的街巷。三四里土路,我们徒步往返学堂,没有家长接送,只有伙伴结伴同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辆羊车、一座老式挂钟,便是一户人家顶配的家当。城里尚且有灯火照明,乡下学子只能借着油灯微光伏案写字。生活早早把担子压在肩头,十来岁的少年,一边看护弟妹,一边操持家务,在烟火琐碎里早早读懂人间疾苦。
大跃进的喧嚣尚未散去,十年动荡接踵而至。学业半途中断,命运推着少年早早走向谋生之路。为减轻家里口粮负担,十七岁的我毅然放下高中课本,走进淄博供电局,成了一名外线电工。盛夏烈日烤焦铁塔,寒冬冰雪挂满线杆,高空架线、登杆维修,脚下是万丈虚空,每一次作业都如履薄冰。月薪仅有二十一块,扣除十二元伙食,还要挤出五元补贴家用。一场一毛五分钱的电影,都要从一日三餐里抠出结余。风霜在铁塔间游走,风雨在电线上呼啸,青春就这样交付给高空线路,交付给万家灯火的保障。
时代浪潮起落无常,改革重组,下岗潮席卷千家万户。我身在央企守住岗位,可同胞手足一家六口双双失业。长兄如父,我咬紧牙关省吃俭用,倾尽全力帮扶弟妹渡过难关。双亲退休金微薄,一家人抱团取暖,同舟共济熬过最难的岁月。寒来暑往十余载,兄弟姐妹各自打拼,开店兴业,慢慢撑起属于自己的家业。肩头重担渐渐卸下,年近七十,本想放下操劳,遍览山河,好好为自己活一回。奈何上有年迈双亲,下有子孙晚辈,家事绵绵,责任未了。
这便是我们五零后的宿命:生于饥馑,长于动荡,青年进厂务工,中年直面改制,晚年依旧放不下儿孙琐事。我们吃过粗粮野菜的苦,穿过层层打补丁的布衣;我们中断过学业,却靠着双手实干站稳脚跟;我们熬过下岗失业的困顿,靠着隐忍与坚韧闯出生路。节俭早已刻进骨血,旧物舍不得丢弃,花销处处精打细算;责任早已融进血脉,赡养老人、扶持手足、抚育后辈,一生都在为家人挡风遮雨。
古人云:“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一代人的风雨,都写在额头的皱纹里。我们是时代的亲历者,见证山河从贫瘠走向富庶,亲历“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巨变。我们没有惊天伟业,却以平凡血肉扛起家国与家庭的重担。年轻时为国建设工业,中年时撑起全家生计,年老时依旧甘做后辈的后盾。我们熬过饥寒,熬过动荡,熬过失业的煎熬,练就了百折不挠的心性。
半生奔波,半生操劳,回首来路,方懂“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前半生,我们为父母尽孝,为手足分忧,为子女铺路,把大半人生奉献给烟火责任;后半生,终于学会放下执念,看淡得失。不必纠结年少中断的学业,不必惋惜错失的机遇;不必攀比名利待遇,不必在意旁人闲话。三餐清淡,四季安然,家人围坐,闲话家常,便是晚年最好的福气。
花市草木从容,市井烟火悠长。五零后的我们,是饱经风霜的一代人,是吃苦耐劳的一代人,是心怀大爱的一代人。我们把青春献给家国建设,把温情留给骨肉亲人,把坚韧留给漫漫岁月。历经半生风雨,褪去一身疲惫,愿往后日子,善待自己,珍惜当下,守一份恬淡安宁,享一世岁月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