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寺,黄墙拐个弯

◎陈晓明
灵隐寺的香火,天刚亮就烧起来了。

香灰混着人潮的热气,在晨光里浮成一层薄薄的雾,裹在石阶上。人挨着人往前走,连抬头的空隙都少。我走过数回,每次都被人流推着走。今天不知怎么,走到那道黄墙边,脚下一顿,墙根洇着一线水痕,被晨露映得发亮。我顺着墙根多拐了一个弯,忽然就安静了。

穿门而过,“钱塘第一福地”的牌坊立在山径前,耳畔的鼎沸人声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干净,连鞋底踏在石上的回声都显出来。抬头,“永福禅寺”的匾额静默无言,迎面“百福庄严”的黄墙在斑驳树影里泛着温润的光,像被寺里的钟声慢慢磨过。再往深处,那扇刻着“卓然世外”的木门紧闭着,将墙外的匆忙与世俗统统挡在外面。

永福的好,先是一弯黄墙,再是一脉泉声。金沙、银沙二泉生来便带着几分禅意。分明听见清泉在脚下石缝里低语,在竹叶间轻吟,可寻声望去,唯见青苔斑驳,水汽氤氲。有时风过竹梢,水声便跟着偏一偏,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翻页。它像遁入空门的隐士,只肯把清越之音借给微风与游人的耳,却吝啬让人窥见真容。可人在石边多站一会儿,它也不催人走。这“不见”,反倒成了一种空灵的留白,让人在只闻其声的静谧里,心底生出几分清凉。
水声引路,脚下便是弯弯曲曲的石板台阶。上山是它,下山也是它,踏上去缓缓的,没有脚板落地的声响,静得很。石阶不知铺了多少年,棱角被光阴磨圆,踩上去像踩一册翻旧的书页,平平的,温温的。来的人低头看路,走的人抬头望天,脚步都不由自主慢下来。慢下来,才看见石缝里钻出几茎细草,茸茸的,像石阶自己养的小宠,不声不响地趴着。风从竹林那边过来,竹叶沙沙一阵,又走了,石阶还是石阶。人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台阶不像通向一座庙,倒像通向心底最安妥的那块地方。什么也没求,什么也没想,到了顶上回头,一级一级的石阶卧在山林间,安安静静,竟像一句一句没说出声的福,替你铺了一路。

再往上,殿宇依山错落。“三圣宝殿”与“观音宝殿”端坐在烟霭深处,殿门半掩,门内传来低低的诵声。行至回廊,抬眼是“皆大欢喜”的红灯笼与笑口常开的弥勒;穿过“福田花雨”,金底黑字的门楣在渐高的日光中,恍若落花缤纷。檐下的匾额太多,或苍劲,或灵动,不争不抢地悬在那里,只等有缘人抬头,默然对视。

这寺里也是野猫的福地。流浪山林的猫被僧人喂熟了,趴在石阶上晒太阳。寺里不赶,它也不怕人,扫帚过去只挪半尺。不经意间,脚边或许就多了一团毛茸茸的温热。游人行至此处蹲下身,它们也不躲,由着人顺顺背上的毛。我正走着,一只大花猫不知从何处窜出,径直跟到身后。我停下,它便凑来,脑袋直往裤脚上蹭,胡须上还沾着一点草屑。那副娇憨模样,让人心里软了一下。我站着不敢动,怕它走了,又怕它不走。它蹲在那儿,比我更像这里的主人。
别过它,继续上行。行到半山,腿脚微乏,恰有一处清幽的福泉茶院。点一杯寺僧手植的龙井,不用紫砂,只取通透玻璃杯。山泉水烧滚,倾注杯中,看嫩叶浮沉舒展,根根分明。茶汤渐渐沉出黄绿色,香气稳稳聚在杯口。轻抿一口,回甘里带着一点山石的清冽。我就坐在茶院里,端着透亮的茶慢慢饮。耳畔,不见踪影的泉水叮咚,与风穿松林的簌簌声交织。茶凉了,也没人来催。喝着喝着,人也像被山风洗过一遍。

午时,循“福泉素斋”落座。堂内安静,少有人高谈,只听得碗筷轻碰。这里延续“山家清供”的素朴,连筷套上也印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窗外竹影落在桌面上,一晃一晃,像替人把话都说轻了。食客大都自觉,盘中吃得干净,不留一粒米、一片菜。添不添饭,没人多问。山林深处,吃饭不再只是果腹,更像一场无声的修行。清淡入喉,是对这片天地最平实的回应。
出寺时,日头偏西。黄墙被晒了一天,摸上去温温的。回头,寺门还是那样静静开着,像什么都没发生。墙外车声又回来了,口袋里却还揣着那杯茶余下的清气。世人来此,多是求财求子求福,盼一份“永福”。可世间本无永恒的永福,褪去喧嚣,放下向外索求的心,无欲无求,这份心静,便是真福。黄墙在身后拐了个弯,把一日光阴收进墙里。下次来灵隐,我仍会先找那道黄墙。
陈晓明,退休干部,有人称他将军。他曾一手执笔,一手握枪。退休以来,他笔耕散文,笔力特有劲,写风,写雨,写花,写佛门……写到哪都是值得一读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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