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高意象中的红色经典
——读毛主席长征诗词
郑焕清
以奇特想象、夸张修辞与炽热情感熔铸嵬巍雄奇的崇高意象，是诗歌创作的艺术范式，亦是中国诗歌绵延千年的美学传统。
屈原御龙飞天，神游八极，词赋瑰玮奇幻，动人心魄；李白邀仙揽月，大鹏高举，诗作豪迈峻绝，令人神往。
然而，真正将崇高意象推向艺术高峰的，首推毛泽东主席。毛主席诗词想象之雄奇，气魄之恢弘，修辞之精妙，情感之炽热，古今鲜见，让崇高意象这一诗歌美学艺术大放光彩。
毛主席的长征诗词，是崇高意象中的红色经典。长征途中，毛主席以诗记史，以诗抒怀，以诗赋能，倾情写下《忆秦娥·娄山关》《十六字令三首》《七律·长征》《念奴娇·昆仑》《清平乐·六盘山》《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八首诗词。
这些诗词既生动描绘了长征的波澜壮阔，又深蕴红军的不朽精神，是革命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完美交融的英雄史诗，淋漓尽致地诠释了崇高意象之美。
理想信念的崇高意象
崇高之所以美，首先在于它往往面对某种压倒性的力量，或是自然淫威，或是人为强暴，而主体在这种非对称的力量面前不但未被摧毁，反而以坚定信念和不屈意志面对狂暴，迎接挑战，赢得命运主动权。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湘江之战后，红军兵力由八万六千锐减至三万余人。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历史关口，毛主席以十六字小令为红军立志、铸魂：青山如剑，以未残之锷把黑暗沉沉的苍天捅了个窟窿。天塌又何惧，一柱擎天，要撑起已经千疮百孔的苍穹……
革命信念在此获得最质朴、最刚劲的造型，得到最高维度的美学表达。理想信念高于天，是红军之魂，是长征胜利之本。
《清平乐·六盘山》中“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两万里艰苦跋涉，诗人举重若轻化作“屈指”二字。“不到长城非好汉″，必胜信念跃然诗行。“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答案似乎早已蕴藏在娄山关的红旗漫卷中，镌刻在两万里的山河大地上。在绝境中依旧坚守初心，依旧胸怀坚定信念，是红军克难致胜的力量源泉。
精神意志的崇高意象
崇高，是超越个体局限的精神跃升。康德在阐释崇高时说：“面对惊涛骇浪、危崖绝壁，内心会生出恐惧，随即又升腾起超越恐惧的理性力量。″这种超越恐惧的理性力量，既是思想智慧，更是精神意志。
《七律·长征》是精神意象的书写典范。“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一个“不怕”，力重千钧；一个“等闲”，艰难险阻微不足道。一重一轻之间，傲立着红军无畏无惧的英雄形象。“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只是翻涌的细浪，气势磅礴的莽莽高原也只是脚下的泥丸。极度夸张的意象反衬，照映红军精神意志的豪迈、坚强。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铁索铸就风骨，冰雪磨砺意志。血火淬炼的红军，什么险阻不能攻克，什么奇迹不能创造？正是对崇高意象的极致抒写，使《七律·长征》成为难以逾越的红色文学经典。
《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壮烈鲜活的战地画面，是红军精神意志的高维艺术表达。红军精神如同苍山连绵无尽，恰似大海波澜壮阔，更若鲜血浸染长天。“真如铁”，现实冷酷坚硬；“从头越”，则要将其踏在脚下。从“真如铁”到“从头越″，巨大的情感张力，勾勒出精神意志的完美弧线。长征波澜壮阔，红军英勇无畏，历史殷红厚重，都在这西风、长空、霜月、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意象中升华、定格、镌碑。
山川景物的崇高意象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势高峻，战事正酣，人惊回首，马不卸鞍。这山，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是冲锋陷阵的战马，是浴血拼杀的战士。山川景物的崇高意象，托举起红军将士赴汤蹈火的英武形象。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高峰之上，西风凛冽，红旗翻卷，这气象足够雄浑辽阔。但是，到了《念奴娇·昆仑》，景物尺度再度放大：“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昆仑巍峨苍茫，阅尽人间春色。前人谓昆仑之巨，多隐喻人之渺微，但在本词中，人以主体情志观照昆仑、令谓昆仑。这胸襟气魄，足以惜秦皇、叹汉武。昆仑横空，古老民族必将以崭新姿态屹立于世界东方。
思想情怀的崇高意象
如果说山川景物的崇高意象是显性美，《念奴娇·昆仑》下阕，则昭示思想情怀的内在美。“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诗人对话昆仑，要挥倚天长剑，将汝裁为三截，分赠欧美与东方，让环球同此凉热。这震撼人心的意象，早已超越现实的政治叙事，是滚烫思想情怀的纵情迸发。崇高意象不再仅是战胜现实的磨难，而是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注。
从“赖以拄其间”的一柱擎天，到“把汝裁为三截”的昆仑畅想，意象的层层跃升，照见长征深厚的精神底色和伟大的历史情怀：长征不仅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军事突围，更是一场改天换地的命运奔赴。两万五千里的艰苦跋涉，迈出了拯救红军命运，重塑民族命运、改变世界秩序的关键一步。
毛主席长征诗词之所以能把崇高意象推向中国诗歌史上新高，不仅依靠雄奇奔放的想象与清丽刚健的语言，更在于这些崇高意象产生于一场人间奇迹的创造过程之中，背后站立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主体__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人民军队。
那刺破云天的青山、漫卷西风的红旗，飞渡铁索的勇士、横空出世的昆仑……是人民军队在生死存亡之际的生命突围，是中国共产党在千锤百练中的精神淬火，是中华民族在历史转折关头的凤凰涅槃。高过天的信念，胜过铁的意志，截取昆仑的襟怀，既是诗歌美学意义上的艺术高峰，更是人类所能抵达的精神高峰。
长征胜利已过去九十周年，今日重读毛主席的长征诗词，依旧能感受到震撼心灵、涤荡灵魂的巨大力量。
作者郑焕清，1968年入伍，原八团政治处副主仼。1984年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退休后居武汉。
责编：槛外人 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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