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
《不拔高，是最高级的送别——评王向力〈送别王仲生老师〉》
王向力这篇《送别王仲生老师》，开篇第一句就把我镇住了：“先生生前曾嘱咐我：生平介绍由你来写，不要拔高！”
“不要拔高” 四个字，是这篇文章的魂，也是王仲生先生一生的注脚。一个人活到九十岁，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评论，临走前最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名声够不够大，是怕别人替自己说大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诗经》里这两句，搁在王先生身上，正合适——他一辈子求真，临了也不肯让文字掺半点假。
王向力没拔高。他写王仲生，写的是“一位难得的人师、一位真正的学者、一位独立的优秀的文学评论家”。三个“一位”，三个身份，一个比一个重，可你读下去，每一个都站得住。为什么？因为王向力用的是细节，不是形容词。
写老师，他写“以诗人的气质、磅礴的激情、热忱的情怀，在课堂上带给学生艺术的享受”。“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影响。” 这话是雅斯贝尔斯说的，王向力引在这里，不突兀，因为王仲生就是这么教书的——他不是在讲台上念讲义，他是把自己的灵魂点着了，举给学生看。
写评论家，他引陈忠实的话：“优点是优点，缺点是缺点，既不誉美，亦无虚饰，更不以人情疏密掩代实情。”“修辞立其诚。” 《周易》这话，说了一千年，王仲生做到了。在“陕军东征”那个热闹的年代，多少人忙着捧场，他忙着说真话。真话不好听，可文学需要真话。
写学者，他写“独立思考，从不人云亦云”，写《唐都学刊》进了国家核心期刊，被哈佛大学图书馆收藏。“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范文澜这话，说的是做学问的苦，王仲生坐了一辈子冷板凳，写出来的文章，一句空话没有。
最动人的是结尾。王向力写先生老年喜欢蒙田、维特根斯坦、庄子，写先生常追问自己“我知道什么呢？我永远处在无知之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孔子这话，王仲生用一辈子在证。越是有学问的人，越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份谦卑，比任何头衔都贵。
最后，王向力引庄子“指穷于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薪尽火传” 四个字，是这篇送别文的落点——先生的肉身走了，可他的火种，在学生心里燃着。兰溪的水、潇湘的云、长安的月，从此少了一位赤子的凝望。可赤子留下的那点火，够后人暖很久。
王向力这篇文章，没有一句“伟大”，没有一句“不朽”，可你读完，觉得王仲生先生就是伟大，就是不朽。“不拔高” 三个字，王向力做到了。做到了，就是对先生最好的送别。因为先生要的，从来不是一篇漂亮的悼词，是一个真实的自己。王向力给了。这，才是学生送给老师，最体面的礼物。
附王向力《送别王仲生老师》全文如下：
先生生前曾嘱咐我：生平介绍由你来写，不要拔高！
送别王仲生老师
带着兰溪赋予的温润与灵秀、湖湘经世致用的刚健与深沉，三秦厚土的大气洒脱，还有一生挚爱的文学艺术，先生与我们告别了。
九十载雕龙文心，一世情教坛耕耘，铸就了一位难得的人师、一位真正的学者、一位独立的优秀的文学评论家。
作为一名教师，他深受历届学生敬重、爱戴。从中学走向大学，他始终热爱他的学生们，以诚相待，扶掖提携。他以诗人的气质、磅礴的激情、热忱的情怀，在课堂上带给学生们艺术的享受、人文的滋养、思想的启迪，品格的影响以及精神的鼓舞。他以毕生的光和热，践行并传递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影响”的教育真谛。
作为一名文学评论家，陈忠实先生对他有过中肯的评价：“他的评论文章充满理性、哲理性和诗性。尤为突出的是他的科学态度和精神，使得几十年的文学研究始终如一，坚守优点是优点，缺点是缺点，既不誉美，亦无虚饰，更不以人情疏密掩代实情。在‘陕军东征’时期，他对陕西文学创作的言论，促进了创作的发展，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作为一名学者，他始终坚持独立思考，从不人云亦云。他博览群书，融通古今，识见深远。他以中西方相比较的广阔视野，理性又深邃的目光，在现代文学史领域中探索勘进，在综合评述以及鲁迅、丁玲研究等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所主编的学术期刊《唐都学刊》进入了国家核心期刊，并被哈佛大学等世界级图书馆收藏。
未知的世界永远令他神往。步入老年，他喜欢法国的蒙田，钟情于英国的维特根斯坦，更心仪于古老的庄子。在更广袤更自由的世界里遨游，先生时常追问自己：我知道什么呢？我永远处在无知之中。这种探求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尽头。
如他自己所言，生命，是纵浪于大化流行之中的，应须无喜又无惧。然而，人世的告别怎能不令人伤怀。而足以告慰先生的是：在这一世的情缘中，作为一名德艺双馨的教育工作者，作为一名认识深刻、见解独到的文学评论家，作为一名独立思考、不偏不倚的学者，先生的思想与精神所产生的影响仍会广泛而久远地传播。这正如两千年前的庄子所预示的那样：指穷于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兰溪的水，潇湘的云，长安的月，从此都少了一位赤子的凝望。然而先生播下的火种，已在无数学生与后辈心中燃起，并将生生不息。
敬爱的老师，安息吧！愿天空中那颗璀璨的明星，始终向我们投下慈爱与睿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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