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痔记
铁道兵 李汪源
入伍体检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外痔三个,不发炎”,我都怀疑我是怎么“混”进革命队伍的。团机关卫生所赵海容大姐告诉我,十人九痔,这根本就不算病。
是啊,在那个吃糠咽菜的年代,排便是个艰巨的任务,相当于女人难产。不像现在小媳妇逛便利店,孔方兄开道,什么康帅傅啊,啃得鸡啦,心相印啦,可优比啦,不看真假,便使劲往购物车里丢,拦都拦不住。
苜蓿草伴高粱面,主打一个“鸟不拉屎”,吃了半生不熟的柿子,还得用大铜钥匙掏。记得我小时候如厕,先扎好马步,再气沉丹田,一二三“走”,眼珠子都快憋出来了,也没走出这三寸黄泥地。经过三掏两憋,痔疮便闪亮登“肠”,开始了它的精彩表演,孙大圣的法术让它玩得炉火纯青,变大变小且不说,还能钻进你屁眼里瞎蹬打。
在创作组爬格子时倒是相安无事,无边落木萧萧下。下连队开车后便竹外桃花三两枝,偶尔露峥嵘了。卫生员给了包高锰酸钾,嘱咐少放几粒,用热水腾。少放几粒是多少?本来给的就不多,所以我就一古脑全倒进了盆里。蹲了会,腿麻了,干脆坐进去泡吧。
第二天又去找卫生员要药,他满脸狐疑,让我扒掉裤子,要验明正身。“我的个乖乖,你坐盆里了?”“何以见得,你火眼金睛?”“火眼金睛个锤子,那有镜子,你自己照照,好好的屁股被你整成坦赞铁路了。”
回到地方后,痔疮大戏愈演愈烈,终于有一天发展成了“流血事件”,新买的优衣库变成了“台儿庄”。爱人见了像踩到蝎子,蹭地跳了起来:“老实说,你在外面干什么了?”你个熊婆娘,老子都后院起火了,你还在前门挑事,河东狮子。
听说城关公社医院有肛肠科,主治大夫姓牛,人称牛一刀。小刀拉屁股,咱也去开开眼。推上自行车,骑是骑不了的,当拐棍拄。顺便说一句,那时城关公社医院早更名为解店镇卫生院了,只是“公社”这个欧洲舶来的洋膏药粘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扒掉裤子,验明正身。牛大夫说炎症太大了,等炎消了再做手术吧。交钱,拿药,还是高锰酸钾。只是改革开放了,药按瓶卖。钱虽不多,药却不少,够我腾上个十年八年了。
人往南走,风往北刮。十字街口往东拐,左手一指县政府,右手一指是百货公司。说巧不巧,碰见了汽车连的老战友黄建德,那时他已经不开车了,倒腾毛线。听说我上城关医院,便努了努嘴:“我们公司楼下就有一家修排气管的,昨天刚点的炮。”
顺着老黄手指望去,百货公司门房玻璃上用油漆写着“万荣老贾,专治痔漏”。字虽歪歪扭扭,但颜色很正,比街对面的牌子红。
走进门里,墙是用报纸糊的,人民日报、山西日报不多,主要是万荣人报,且全是报头套红,看着就喜兴。靠南墙放了个文件柜子,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估计是手术器具。西墙根放了张架子床,上面铺着印花褥子,算是手术台。窗台下放了张桌子,下面两个格格,像是学校淘汰了的旧货,格格里放着碗碗筷筷的。
闲谈得知,老贾是南牛池村的兽医。改革开放后牛被黄牛厂屠宰光了,老贾也落荒了。到呼和浩特表哥家去散心,看见表嫂的肛肠医院门庭若市,灵机一动,回来也开了一间肛肠诊所。昨天开业,门前的炮仗皮还没扫干净呢。就这?活脱脱一个蒙古大夫。
照例是扒掉裤子,验明正身。老贾说“痔头三个,得打三针,每针五元,一共十五。”说罢麻溜地从文件柜里端出一个搪瓷方盘,里面的针管有玉米棒子那么粗,外面包着铁皮,一看就是干兽医留下的家伙什。
酒精棉球擦屁屁那一刻,我就觉得腿肚子转筋,想跑也跑不了了。一针推进去,火烧火燎。两针推进去,火燎火烧。三针推进去,我充分体会到什么叫做“猴子屁股着火”。
在花褥子上趴了半小时,交钱,走人。一出门,自行车不见了。在那个丢自行车盛行的年代,不丢个三辆五辆自行车能叫城里人?只是可惜了我那两个轱辘的拐棍了。老贾从门后拿了根铣把:“拄上,别忘了送回来。”
在单位宿舍窝了两个小时,尿憋得慌,拿了个脸盆,却发现不会尿了,这还得找老贾去。出门碰见了耀业媳妇孙小芳,她见人先笑:“哟,李哥,你这是怀上了?”怀你个奥特曼,有你那本事,哥也当“超生游击队”队长了!
老贾的药方简单粗暴,去折些柳树枝煮水喝。那时街边已经没有了柳树,说是嫌飞毛毛全砍了,栽成清一色的法国梧桐。喊来徒弟薛生娃,“去找些柳树枝来,师傅做药引子。”半个小时不到生娃兴冲冲地回来了,说是他们张户坡伐树,发了一盒秦乐烟,人家给装了半车斗子柳条,报帐吧,九毛九。
舀了一碗喝下去,倒肚翻肠,“哇”,全喷了出来。放上白糖,又喝了一碗,翻肠倒肚,“哇哇哇哇”,又吐了个干净。这与竹知了没关系,看官不要想歪了。人说黄莲苦,咱没喝过。我说柳条汤汤比黄莲还苦,一碗让你怀疑人生,信不信由你。
老贾好像知道我要来似的:“吐了”?“吐了”。“几次”?“两次”。“吐剩下的就够了,两片阿斯匹林才多大点。”“什么?阿斯匹林?”“对呀,阿斯匹林就是从柳树皮里提炼出来的,这不给你省了两毛钱么。”我去,我的一盒秦乐烟,能换五盒阿斯匹林。
离开老贾诊所我就憋不住了,找了个墙角一顿酣畅淋漓。大诗人贾浅浅说她尿了一条线,咱老李诗人虽不大却尿了一条河,从墙角一直蜿蜒到马路牙子底下,十好几米远……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的痔疮再没犯过,断根了。于是我嘴顺了一条俚语,“高手在民间”。同时我还悟出了一句箴言,“兽医中也有神医”。
后来我还回了一趟县城,是专门去感谢老贾的。只见老贾的诊所铁将军把门,窗玻璃上的红字也被白石灰水涂掉了。邻居说是非法行医,让人取缔了。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汪源,铁道兵诗人,北京音乐家协会会员。1972年12月应征入伍,原铁道兵二师六团政治处创作员,先后参加过襄渝铁路、太岚铁路、南同蒲复线等工程建没。现主持兵网文学创作中心自由诗部工作。李汪源的诗歌以“汪源体”著称,融合了诗与歌的特点,句式整齐且富有音乐性。他的作品多讴歌铁道兵精神,如《壶口放歌》《难以忘怀的汽车二连》《嫩林铁路记忆》《梦回陕南》等,展现了铁道兵战士的豪情壮志和艰苦奋斗的铁道兵精神。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