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案争锋,西线胜出
——开国上将谈成昆铁路的选线
朱海燕
上世纪90年代,南昆铁路建成后,铁道部政治部给我下达一个《党中央三代领导人情注西南铁路》的调研课题,这样铁道部第二勘测设计院便成为我重点调研的单位。我在铁二院认识了勘测设计大师胡惠泉先生,他是湖南湘潭人,生于1917年,1941年毕业于唐山工学院,主持过川黔、贵昆、成昆、以及早期内昆、南昆等铁路的选线工作。
胡先生认识吕正操将军,铁二院的报纸上曾发表一篇通讯,记述成昆铁路建设时期他与将军交往的一些往事。
采访胡先生那天,他给我一封致吕正操将军的信,让我回京后面呈将军。信中并附有铁二院报纸上刊登他与将军交往的那篇文章。
胡老致将军的信,大致内容是:让将军向铁道部与中央建议,尽管修建滇藏铁路。因为青藏铁路下马后,为修进藏铁路,将军穿梭于川滇两省,组织科研勘测设计人员对滇藏铁路进行全面的科考工作。胡惠泉就是这支队伍里的主力队员之一。
回到北京,我将胡惠泉大师的信呈给将军。于是,我与将军也有了一段关于成昆铁路选线的对话。
将军问我:“关于成昆的选线,胡惠泉怎么说的?”
我答:“胡老说,成昆铁路三案争锋,西线胜出,关键是吕部长拍板。三个方案喋喋不休地争论了多少年,将军是主持工作的铁道部第一副部长,后来是代部长,他的意见起了定盘星的作用。”
将军说:“这是瞎说。西案之所以胜出,是谁说了算?是科学说了算,是矿藏说了算,是国家国土开发的大局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首先是科研勘测设计的脚步在前,拿出事实依据,这是前提。其次,是铁道部党委(那时称党委,不称党组)根据这些依据拿出自己的意见,这个意见,是根据实际情况与国家需要的大局作出的。最后,报党中央、国务院批准。”
将军开始介绍成昆铁路的选线。他说,选线历时甚久,从50年代初就开始了,当时提出“东、中、西”三套方案。
东线方案,是从成都沿成渝铁路至内江,经宜宾、盐津、昭通、威宁、曲靖到昆明,全长1112公里,沿线矿藏资源丰富,但地形起伏较大,且绕行贵州。辐射范围偏东。
中线方案,是从内江经宜宾、屏山、巧家、东川到昆明,全长1033公里,里程最短,地势相对平坦,工程难度最小,是苏联专家捷列申科与波波夫力荐的方案。
西线方案,是从成都经眉山、乐山、峨边、甘洛、喜德、西昌、德昌、会理、广通到昆明,全长1167公里。线路最长,地质最复杂,施工难度最大。但它经过攀枝花地区。
将军说,东线方案虽然地形起伏较大,但有它独特的优势。成都至内江的219公里,可借用成渝铁路既有线;南端曲靖至昆明,与正在建设的贵昆线重合,这段线路长150公里。219公里+150公里等于369公里,就是说,成昆铁路若选择东线,实际仅修743公里就拉通成昆全线了。
选择中线呢,也十分乐观。成都至内江选择成渝铁路的219公里的既有线。此线的价值核心是通过东川铜矿。说到这里,将军强调一句:“是东川,不是川东。川东就歪到四川东部去了。东川在昆明的东北角。距昆明约160多公里。”线路过东川向南,就到了贵昆线的塘子车站。塘子距昆明73公里。这样,219公里+73公里,就是292公里。1033公里减去这个数字,只要修760公里左右正线,就拉通了成昆全线。
另外,从塘子车站向北至东川的浪田坝,有条铜矿的专用线。若选择中线,这条专用线可纳入正线使用。东川铜矿是中线线路上的最大矿区,由落雪、汤丹、因民等众多矿床组成,是我国六大铜矿之一。
西线方案的关键价值,是攀枝花铁矿,此矿在1954年得到证实。矿产储量超过百亿吨,还伴生大量钒、钛等战略稀有金属,是支撑新中国钢铁工业和国防工业的核心资源。国家随即规划,在此建设钢铁基地。这是铁路走西线最关键的决定因素。有了铁路,才能把矿山和未来攀枝花钢铁基地接入全国战略布局中,解决矿石外运,设备与建材运入的刚性需求,让沉睡的矿产资源快速转化为工业产能。相比之下,东线与中线完全避开攀枝花矿区,无法支撑这一国家工业布局。东川铜矿,储量391.43万吨,它的价值虽然重要,但不能与攀枝花矿区相比。
另外,选择西线,有利于国土开发。那时,我们国力有限,没有能力突破横断山脉的围堵,向更西的远方进行铁路建设,所以想利用成昆铁路的建设,把国土开发的文章做到极致,带动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西线穿越的大凉山地区,是我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地,当时仍处于奴隶社会阶段。修建铁路,能将这一地区带入现代社会,促进民族团结与边疆发展,政治意义重大。
还有,铁路选择西线,有利于资源开发与路网布局。西线沿线水电、煤炭、矿产、森林资源丰富,铁路越往西,路网覆盖面越大,对西部的带动越大。因此,让铁路向西的脚步,尽量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将军这样一番分析,便能看到成昆铁路对国土开发的效应。如果选择东线方案或中线方案,铁路从成都要向东移200公里;如果向西,铁路从成都向西又推出近200公里。向西显然体现出国土开发的优势。此举,起码将18万平方公里左右的国土搂入铁路的怀抱。
将军说,为了西线利益的最大化,成昆铁路不走直线,南端而是由昆明向西,经一平浪北上。原因是,只有这样走,才能串联起攀枝花。一平浪位于云南省的禄丰县。它是原昆明至一平浪铁路的终点站,1958年为运输当地煤炭与食盐而修建的。1959年投入运营。这条铁路长130公里左右。因为它是向西的铁路,符合成昆铁路“向西”的愿望。因此,建设成昆铁路时,由此向西北经广通,北上四川,经攀枝花、西昌,而直奔成都。一平浪成为衔接这一带工业与资源的节点。1970年成昆铁路通车后,昆一铁路融入成昆体系。
将军嘱咐我,以后写文章,不许说西线方案是他决策的,这是遵循科学规律的结果,是国家发展战略的必须。他说,坚持西线方案的人很多,如铁路专家蓝田,他比我大16岁,是1888年生人,1916年毕业于唐山工业学院,任西南铁路设计分院线路勘测队长,后任二院总工程师,是全国第一届、第二届、第三届人大代表。1950年,他主持了成渝铁路的设计,1953年参与成昆铁路的踏勘并选线,沙木拉达隧道就是他确定的方案;另外,他还主持了宝成铁路的勘测设计施工。
坚持西线方案的还有王昌邦,他是1909年生人,中国设计大师,1934年毕业于湖南大学土木工程专业,1945年赴美国北太平洋铁路实习,1947年任湘黔铁路局特种工程队长。后来参与鹰厦铁路及西南干线的设计工作。成昆铁路选线时,当苏联专家认为,选择西线,就是选择“地狱之门”。王昌邦与他们发生激烈的争吵,他认为,中国铁路建设者有能力,踏破任何坎坷,而在最艰难最复杂的地质上建成钢铁大道。
告别将军时,他反复告诫说,成昆铁路的建设,不是按照原设计的图纸“照猫画虎”,由于地质复杂,在建设过程中始终本着边勘测,边设计,边建设的原则进行。昨天确定的方案,今天实施证明不行后,再放弃,再设计,再确定新的方案。这种方法,始终贯穿工程始终。就是这样,在“敌变我变”的灵活战斗中,最后才酿就了“地质博物馆”的一片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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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