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霜降旧事
文/王博

霜一落,白鹿原的田埂就硬邦邦的了。我站在安村镇的地畔上,风裹着一股子凉劲直往布衫领子里钻,这是刻进骨头缝里的深秋。那时候还没分地,庄户人全靠挣工分过活,四十多年前我在新华村学校念初中,后半夜的寒气顺着土坯墙的缝往宿舍被窝里钻,清早起来裹着那件打了两三块补丁的厚布衫往操场走,脚刚踩到冻硬的泥地上,就看见墙根的枯草、教室的青瓦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一踩上去沙沙响,鞋底沾的那点霜花没走几步就化了,鞋帮上留一道潮润的浅印子。
那时候新华村的老支书总扛着锄头从学校墙根过,眼梢扫见瓦檐下那层白霜,立马就扯着粗嗓门喊:“霜降到了,赶紧拔萝卜!” 放学早的半大娃挎着竹笼子往自家地里窜,我也总跟着同班发小往村东头的萝卜地钻,随手拔个白皮萝卜,在裤腿上随便蹭掉泥就下嘴,脆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连教室里冻僵的手指头,这会也慢慢缓过来了。
收回来的萝卜,家家户户都挑最周正的那几个,一部分切条串在麻绳上,挂在学校操场边的老槐树下晒成干。等冬天教室里生起煤炉,瓷缸往炉子上一坐,烟囱从墙洞伸出去,抓两把萝卜干丢进搪瓷缸子煮水,我娘说这水最润嗓子。田埂边的大白菜大伙谁都舍不得早砍,看着菜帮子沾了霜,一天比一天瓷实,村里的老菜农总念叨“霜打菜,味更甜”,非要等再晒上三五个大太阳,才齐齐整整码进各家院角的菜窖里。
新华村学校西边候家院里,长着三棵老柿子树,我上初中那会,它们的枝桠就斜斜伸过了院墙。年年霜降前,树上挂的全是青硬的果子,这时候的柿子谁敢碰?咬一口麻得人舌头半天都回不过味,连最皮的男娃都要绕着走。等霜落过两三回,青硬的柿子慢慢红透,像一个个小红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后来那三棵老柿子树被砍了,木料拉回去做案板,可我总觉得,连当年课间吹过操场的风,到今天都还沾着点淡淡的甜气。
那时候我跟同桌最盼霜降后的大晴天,他总偷偷从家里摸出一根长竹竿,我就抱着从家拿的粗布床单,俩人猫着腰绕到树底下,躲着看树的候大爷,瞅准枝桠上最红最软的那个,踮着脚往上一敲,“啪嗒”一声,柿子就稳稳落在粗布床单里。我俩蹲在崖边的麦秸垛后头分着吃,剥掉薄得透亮的皮,吸一口全是蜜似的甜汁,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嘴唇上沾得全是黏糊糊的甜香。吃完了还非要往对方脸上抹点柿子汁,闹得满手满脸都是黄印子,回去晚了少不了被各自娘拍两下屁股。
那时候班主任总跟我们说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霜降吃个柿,冬天不裂唇”。我们哪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经了霜的柿子,是一年里最金贵的零嘴。村里的婶子们每年都会摘上半笼柿子,削了皮、晒软、反复捏几回,埋在麦秸里捂几天,再挂到学校屋檐下通风的地方,等表面起了厚厚的白霜,就等冬天开家长会的时候,给我们这些读生分柿饼吃。
霜降前后,原上的秋光还没褪尽。那会周末不上课,我总沿着坡路慢慢往高处走,田埂边的野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挤成一团,风一吹就飘起淡淡的药香。站在坡顶往南望,远处秦岭漫山的树叶红红黄黄,少了平日里赶作业的慌慌张张,也没了大人挣工分的那股子急急忙忙,就站在那儿往远处看,能看好半天,心里头那点零碎烦心事,风一吹就全散了。
走累了就往村头的晒场边凑,几个相熟的老汉早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太阳晒出来的那股暖意唠家常,手里攥着个刚从灶灰里煨熟的热红薯,你掰我一块,我递你一半。我们几个半大娃就蹲在他们脚边听旧事,从白鹿原上的老传说,讲到前些年村里修水渠的光景,听着听着,日头就往西边沉下去了。
放学回了家,我娘总爱炖上一锅萝卜排骨汤,撒上切得细碎的葱花,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连我那刚上小学的小弟弟,都捧着粗瓷小碗喝得鼻尖冒汗。窗外的风刮得树枝呜呜响,窗纸被风拍得噗嗒噗嗒晃,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连风里裹着的霜,都带着点软乎乎的暖意。
如今再回安村,站在当年新华村学校的旧址边上,风里那股霜降的味道,半分都没变。它从来不是什么声势浩大的节气,就藏在我当年踩过的田埂上,藏在崖边老柿子树结出的红果里,藏在那碗热汤漫出来的白汽里。 哪有什么排场的仪式,全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实打实过日子的章法。我站在旧址边上,脚边的枯草蒙着一层薄白,踩上去还是当年那沙沙的声响。四十年过去了,霜还是当年的那个霜,只是当年一起蹲在麦秸垛后头分柿子的人,再也凑不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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