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悟宅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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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焕煊和他的朋友
在泸州地方自治中的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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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欢迎收听本期的庆悟宅茶话。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百多年前的川南泸州，居然在没有动一刀一枪的情况下完成了从帝制到共和的和平过渡， 甚至还搞起了一套跟当时国际接轨的基层自治实验？
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深耕川南近代地方史研究十余年的老朋友，对清末民初泸州那批新旧交融的乡贤群体的史料挖得特别透， 咱们今天就来聊聊这段很少被人提起的江阳往事。
你说咱们以前聊清末留日学生，总想到他们要么学造军舰，要么回来闹革命，怎么这批人里还有专门跑去学“怎么管自己家门口的事”的？
嘉宾
你说的这个现象其实是1905年前后的大转向——之前大家觉得中国弱是因为武器不行，所以出去学工科、学军事，后来发现制度不行，尤其是基层一盘散沙， 所以大批人专门跑到日本学法政， 其中最核心的一门课就是地方自治。
我给你解释下啊，当时日本这套地方自治是学德国公法来的，说白了就是中央管国防、外交这些全国性的事，地方上的教育、治安、修路、赈灾这些， 由地方选出来的人自己管，既不会因为权力太散导致国家分裂， 又能调动本地人建设家乡的积极性，这套东西在当时的中国留学生眼里，简直是治世良药。
主持人
哦，那也就是说，这些人回来之后，就不是以前那种读四书五经的老儒生了？
嘉宾
对呀，这批人是中国最早一批懂宪政、懂基层治理的新式知识分子，全国层面你像蒲殿俊、汤化龙、沈钧儒、汪荣宝这些人， 回来都进了各省的咨议局——我顺便给你解释下咨议局，就是清末预备立宪的时候， 各省设的地方民意机构，有点像现在的省议会雏形，这帮人就在里面起草自治章程、推动老百姓参政，其实中国近代第一次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尝试，基本都是这批留日法政学生主导的。
主持人
那说到川南泸州这边，当时把这套理念践行得最彻底的是谁啊？
嘉宾
那肯定是毛焕煊啊，这个人你听我给你捋，他本来是泸县兴隆街人，年少就考中秀才、补了廪生——就是秀才里成绩好的，国家给发粮食补贴的那种， 1907年专门跑到日本东洋大学学了三年法政，把地方自治、 议会规则、基层行政那套全学透了，亲眼看到日本怎么靠自治把乡土建起来，当时就打定主意，回来要把老家泸州照着这个路子改一遍。
主持人
那他回来之后第一步干的啥？总不能一上来就喊大家搞自治吧？
嘉宾
哪能啊，他自己心里门儿清——你想啊，当时老百姓连字都不识，你跟他说要选代表议事、要交地方税办公益，谁听得懂？ 所以他第一步先当泸州的视学，就是管地方教育的官员，走遍了泸州所有乡镇，把以前那种只教四书五经的旧私塾改了，办新式小学，教大家认新学、懂常识， 说白了就是先把民智开了， 给后面搞自治打群众基础。
主持人
那光办小学够吗？毕竟要搞自治，总得有懂行的人来干事啊？
嘉宾
你说到点子上了，他当时就找了自己的留日同学龚选廉，俩人合伙办了川南公立法政学堂，一下子招了五百多学生，他自己亲自上台讲课，根本不讲那些八股文， 就讲法政常识、议会怎么开、地方上有哪些权责、 公共事务怎么处理。这可是泸州历史上第一次成规模讲近代自治的知识，直接给川南培养了第一批能搞基层治理的新人，等于把自治的种子直接种在江阳的土地上了。
说起来龚选廉也是个奇人，他是泸州回族的，跟毛焕煊同校在日本学法政，还加入了同盟会，当时就办了留东清真教育会，刊印《醒回篇》传播民权思想， 回来之后当省咨议局议员、法政学堂的教务长， 跟毛焕煊搭伙办学，是最核心的搭档。
主持人
后来武昌起义爆发，四川这边局势乱，他这套理念有没有赶上啥实际的事啊？
嘉宾
太赶上了，宣统三年武昌起义一爆发，川南当时的永宁道台——就是管川南几个县的最高长官，还站在清廷那边，局势特别紧张，搞不好就要打起来。 毛焕煊当时既是留洋回来的新式士绅，又是法政专家，就联合了温翰桢这些本地乡贤，专门去劝道台刘朝望，说现在天下大势已经这样了，不如顺应潮流独立，别让老百姓遭兵灾。 当时十月初四晚上，二十多个人在道署开会，毛焕煊就凭着自己学的法理知识，条理清晰地跟大家讲，和平光复才是对泸州最好的选择，最后真把刘朝望说动了。
嘉宾
第二天泸州全城就宣布独立，成立川南军政府，整个过程没动一刀一枪，老百姓的房子、商铺、学校、粮仓全保住了，这在当时全国的光复过程里，都是很难得的。
主持人
哦，那这个军政府成立之后，毛焕煊干啥了？
嘉宾
他当了军政府的教育部部长，第一时间就把教育秩序稳住了，安抚老百姓，让泸州在改朝换代的过程里没乱套。 对他来说，这哪是简单的换个旗子啊，这就是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自己管自己、大家商量着办事”的理念，第一次真的在家乡落地了。
后来民国成立，他还当选了四川省临时议会议员，把泸州的基层经验带到省里，参与制定全省的自治法规、划分基层权责、推动地方财政改革， 给川南争取政策支持，等省议会的事干完，他根本不想留在省城当官， 直接回泸州扎下来了。
主持人
他放着省城的官不当，回乡下干啥呢？总不能回家养老吧？
嘉宾
哪能养老啊，他回来之后干的事，全是照着日本町村自治的那套来的——我解释下啊，町村就是日本最基层的乡镇自治单元，核心就是本地人自己管本地的公共事。
首先他管乡镇的团练，就是靠本地人的力量维持治安，不用全靠外面的军队；然后牵头办了泸县红十字会，平时救荒、济贫、赈灾、帮孤儿， 这些事以前都是靠宗族或者有钱人零散捐， 他现在把它做成了固定的公共慈善，这就是日本町村自治里很核心的一块，就是地方团体自己承担民生救济的职能。
嘉宾
还有个事特别有名，他为了修泸州到隆昌的公路，跑了好多次省城筹钱，全程记了个《锦城于役记》，这条路可是泸州最早的近代公路， 说白了就是他一直信的“本地人自己凑钱、自己出力建设家乡”的理念， 真的修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主持人
那他一辈子干了这么多事，晚年有没有回头总结过，这套从日本学来的自治制度，在泸州落地到底难在哪啊？
嘉宾
太有了，他晚年在城郊的钝园隐居，写了《泥爪录》《先德备忘录》这些笔记，一点都不吹自己的功绩，就实打实复盘自己一辈子搞自治遇到的坎， 我总结下来就是四个难：第一是民智不够，你想啊， 当时川南的老百姓世代都是受宗族管的，根本不知道啥叫公民权责，你直接把选举、议事、收地方税这些制度搬过来，大家根本不理解，根本推不动； 第二是没钱，日本的町村自治是有稳定的地方税收的， 但是当时川南本来就穷，赋税少，办教育、修路、赈灾经常没钱，好多计划干到一半就停了；第三是新旧势力打架，以前的乡绅宗族在当地说了算， 你现在搞议会、按规则议事，等于动了人家的权力， 阻力特别大；第四是时局不稳，你搞自治得要长期和平吧？
嘉宾
但民国初年川南今天打仗明天变天，根本没法持续搞改革。 你看，这哪是那种喊口号的人能写出来的反思啊，全是他一辈子踩坑踩出来的真话。
主持人
听你这么说，毛焕煊一个人就算再能干，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事全干完啊，他身边肯定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吧？
嘉宾
那可不，这帮人凑在一起，简直是完美的互补阵容。 除了刚才说的龚选廉，还有留日回来的杨兆蓉，是兆雅人，在东京明治大学学法科，还是同盟会骨干，民国初年参与四川的议会和地方制度建设。 然后是本土的立宪派，比如曹元琛，虽然没留过学，但是特别认同宪政理念，在省咨议局参与制定自治章程；还有苏启元、苏俊父子，苏启元是泸州的大儒， 清末就在省咨议局当议员， 他儿子苏俊在民国当省临时议会议员，两代人接力参政，推进川南的改良，当时在江阳传为佳话；还有温翰桢，就是刚才说的辛亥泸州反正的核心组织者， 当时是川南军政府的副都督， 民国成立之后当选全国国会众议院议员，去北京跟章士钊这些人一起研究宪政救国的路子，是真正走到全国层面的宪政先行者。
主持人
你刚才说阵容是完美互补，那这些人要么是留洋的，要么是当议员的，还有哪块缺的人补上啊？
嘉宾
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缺的就是能把新思想跟老乡土接上的人，这个人就是高觐光。 他可是合江神臂城人，光绪二十三年的举人，以前还当过云南浪穹县的知县，是正经的传统宿儒，但是跟那些守旧的老秀才不一样，他一点都不排斥新东西， 主动认同地方自治、开启民智的理念。
辛亥反正之后他直接辞了官回老家，先后执掌合江凤仪书院、在川南经纬学堂、泸州学堂教书，用自己在士林的威望推行新式启蒙，还总纂了《合江县志》， 把泸州从帝制到共和的整个过程都记下来了。
嘉宾
你想啊，留洋回来的人带来的是制度设计，但是如果没有高觐光这种在本地老百姓里有威望的老儒帮着教化人心，那再好的制度不也是飘在天上，落不了地吗？
主持人
哦，我突然明白了，这帮人其实不是一类人对吧？有留洋的，有本土的，有当官的，有教书的，凑在一起才把这事干成了？
嘉宾
对呀，你数一下啊：毛焕煊、龚选廉是搞制度设计的，温翰桢、苏启元是在政坛发声、统筹协调的，高觐光是在基层教化、稳住人心的。 他们根本不是那种非新即旧的对立关系，而是新旧携手，在那个乱世里一起守着泸州的安稳，搞宪政启蒙，做基层改良。 甚至他们还形成了清晰的代际传承：清末的时候，龚选廉、曹元琛、苏启元在省咨议局参政；民国成立之后，毛焕煊、苏俊在省议会接着干； 温翰桢走到全国层面搞宪政；高觐光跨了新旧两个时代， 在乡土里守着文脉。
主持人
现在回头看这段一百多年前的泸州往事，你觉得最打动人的地方是什么啊？
嘉宾
我觉得最打动人的就是，大家以前总觉得，制度是从外面拿回来就能直接用的——比如日本那套地方自治的课本，写得再好，那也是人家的东西。 真正让这些东西在泸州扎根的，不是书本上的条文，是毛焕煊一辈子从求学、办学、参与革命、回基层干事，到晚年复盘反思的完整实践；是高觐光这种老儒， 放下旧学的架子，帮着教化老百姓， 把新的理念跟本地的文脉接上的过程。说白了，外来的理论可以启蒙一个时代，但是真正能改写乡土的，永远是那些愿意扎在土地上，一步一步试、一步一步改的本土实践者。
主持人
今天咱们聊的这段泸州近代自治的往事，其实就是告诉我们，不管是一百多年前的制度探索，还是现在的基层治理，从来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现成答案， 所有好的制度，都是要落地、要跟本地的人情、文脉、 实际情况结合，才能真正长出根来。
非常感谢今天嘉宾的分享，也谢谢各位听众的收听，咱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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