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救命的南国木——读楚廷富先生散文《窗间南国木,霜岁共清欢》感怀
文/钧媚(山东)
一
南国有木,名曰巴西,
叶片肥厚,四季常青。
在别人眼里,
它是阳台上一盆寻常绿植。
在楚廷富先生这里,
它是救命恩人,
是绿色战友,
是移植到生命里的一片故土。
二
那年军校,正午的太阳像熔铁,
浇在水泥训练场上。
四米宽的壕沟横在眼前,
他撑竿一跃,力道用猛,
身体失控,滚落深沟。
风在耳边嘶吼,
碎石划过脸颊,
二十米下,乱石嶙峋,
像一张等着吞噬生命的巨口。
就在意识即将空白的那一刻,
几棵并生的巴西木,
在半山腰织成一张网。
粗粝的树皮刮破作训服,
他却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战友们把他拖上岸,
队长拍着他的肩说:
“这几棵‘血龙’,
是你这辈子都不能忘的贵人。”
三
什么叫救命之恩?
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还清的。
它用枝干拦住你下坠的身体,
你就得用余生,
记住那片苍翠,
记住那个正午,
记住那一声“抓住!快抓住!”
后来他去了海岛哨所,
倚着同样的巴西木,
看星辰在海浪上颠簸。
树不说话,
却比任何人懂得他——
它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也陪过他最孤独的夜晚。
四
脱下军装,回到北方肥城。
时空转换,心底空了一块。
儿子懂他。
从单位暖房里讨来一截枝芽,
二十多厘米,用清水细沙供养着,
端到他面前,轻声说:
“爸,给您个伴儿。”
他接过那截绿,指尖颤抖。
这哪里是一截枝芽?
这是他生命恩人的血脉,
是他半生漂泊的绿色乡愁,
是儿子替他续上的,
一段跨越两代人的缘分。
五
从此,他像照顾婴孩一样照顾它。
冬日罩上塑料袋,戳孔透气;
晨起推着花盆,从东窗追到西窗;
翻遍养花书籍,记下氮磷钾比例;
每日检查叶片,连背面都不放过。
有人笑他养花太较真。
他不解释。
这不是养花,
这是在还一条命。
是把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救赎,
一日一日地,
浇灌进这一掬泥土里。
六
树也懂他。
他在树下写《春夜》,
叶子在灯下泛着幽光,
仿佛倒映着军校夜空年轻的星。
他写《历史的机缘》,
枝干静穆如那道战壕边沉默的山崖。
他写《长相思》,
叶缘的金线像海岛上夕阳熔金的波涛。
树见过他滚落时的仓皇,
也闻过他墨里的春秋。
它用每年春天四十余日的幽香,
回应他日复一日的照料。
这不是一株草木,
这是他文学路上最沉默的知己。
七
南国的血,
是它当年织网救命的滚烫赤诚,
是青春军旅里不服输的热血。
北国的骨,
是它在寒冬里坚韧生长的倔强,
是半生漂泊后归乡的沉稳与坚守。
南国的血与北国的骨,
在它身上,更在他心里,
在年年春天的幽香里,
融成了再也分不开的一体。
他终于懂得:
这棵树,
是他移植到生命里的一小片故土,
一座活的、会开花的纪念碑。
八
人与树之间,
最深的缘分不是观赏,
是它救过你的命,
你用一生照料它的生长。
最好的报恩,
不是烧香磕头,
是把恩人种在心里,
天天浇水,
年年看花开。
能救命的南国木,
从南国到北国,
从军校到书房,
从少年到白头。
它不言语,
却把一段军旅岁月,
活成了一首长青的诗。
附楚廷富原文
窗间南国木,霜岁共清欢
楚廷富
窗台上的那株南国巴西木,叶片间还凝着南方的温润,在北方肥城干燥的风里,静静舒展着枝叶。它于我,从不是寻常的绿植,而是一段军旅岁月的印记,一场跨越山海的牵挂,一份藏在时光里的、沉默的报恩。
一切的缘起,并非后来海岛哨所那些平静的陪伴,而是在更早之前,在南国酷热的训练场上,以最惊心动魄的方式,完成的第一次生命交割。那年我尚在军校,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铁水,浇在滚烫的水泥训练场上,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而我胸腔里的青春热血,比这烈日更甚,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蛮劲。一次战术越障训练,四米宽、三米深的战壕横在眼前,黑黢黢的沟壑像一道生死分界线,我们需撑竿一跃而过。我深吸一口气,脚掌蹬地,助跑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掌心的竹竿被攥得发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终究是年轻气盛,力道用得太猛、收得太急。身体腾空飞越壕沟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失衡感猛地攫住我,像一盆冰碴子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几分燥热。我拼尽全力舒展身体,终究没能稳稳落在对岸的安全区域,像一块脱缰的石子、一片偏离轨道的陨石,顺着壕沟外侧那道杂草丛生的陡坡,直直地滚落下去。风在耳边嘶吼,身下是不断掠过的杂草与碎石,我能清晰听见草叶被折断的脆响,能感觉到粗糙的泥土擦过脸颊的刺痛,而下方二十米处,便是乱石嶙峋的深沟,那些尖锐的石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张随时会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身后战友们的惊呼声瞬间炸开,尖锐得刺破了正午的寂静,却又被耳畔呼啸的风声狠狠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天旋地转间,世界只剩下混沌的色彩,泥土与草屑争先恐后地塞满口鼻,呛得我无法呼吸,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发慌,身体被重力拖拽着,只有无休止的撞击与失控的下坠,每一次撞到石块,骨头都像是要裂开一般,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意识在混沌中一点点消散,模糊中,我甚至能想到自己可能就这样摔下去,再也站不起来。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空白的最后一瞬,身体突然狠狠撞上了某种柔韧又顽固的阻力——是几棵并生的巴西木,它们粗壮的枝干交错缠绕,在半山腰织成了一张密实的救命网。粗砺的树皮瞬间刮破了单薄的作训服,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瞬间窜遍全身,可我却像溺水者在深海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那粗糙的枝干,下坠之势猛地戛然而止,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一秒。
我就这样挂在树上,四肢发软,浑身是泥,狼狈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随时会坠落的叶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艰难地抬头望去,战友们的脸在烈日下显得格外煞白,眼里满是惊慌与急切,一双双手拼命地伸向我,声音里带着哭腔:“抓住!快抓住!”低头俯瞰,身下的深沟依旧张着沉默的巨口,那些尖锐的乱石清晰可见,一阵寒意顺着后颈直冒,心悸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救了我的那几棵巴西木,在南国耀眼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每一片肥厚的叶片都闪烁着救赎般的、油润的光,那光芒穿透了混沌的尘埃,直直地照进我心底,藏着最真切的生的希望。战友们七手八脚地将我拖上岸,我的身体一接触到坚实的土地,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瘫倒在地,心脏像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膛,震得我肋骨发疼,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久久无法平息。队长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掉我身上的尘土,语气里满是后怕,却又强装轻松地笑骂一句:“你这小子,命是真的大!这几棵‘血龙’,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这辈子都不能忘的贵人!”
那一刻我便知晓,它从不是路边寻常的风景,而是救我于危难的恩人。它的苍翠,从此浸染了别样的、沉甸甸的含义,这南国的木,以一种近乎粗野的温柔,在我生命里刻下了第一道深刻的印记。后来,我奔赴海岛哨所,在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夜里,常常倚着墙角那株同样沉默的巴西木,看星辰在海浪上颠簸,听海风在耳畔低语,心底便会生出莫名的安心。它见过我最接近深渊的狼狈,也见过我最平凡坚守的模样;它见证过训练场上的热血与伤痛,也陪伴过哨所夜里的孤寂与坚守。久而久之,它不再是异乡的植物,而成了我军旅岁月里,一个无须言语、默默相伴的绿色战友。
当我终于脱下军装,带着一身南方的记忆,回到北方肥城的故土,时空的骤然转换,让心底空了一块,像丢失了什么珍贵的念想。万幸,儿子懂我。他从单位的暖房里,讨来一截不过二十多厘米的巴西木枝芽,用清水与细沙细细供养着,小心翼翼端到我面前,轻声说:“爸,给您个伴儿。”我接过那截稚嫩的绿,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哪里是一截普通的枝芽?这是我生命恩人的血脉,是我半生漂泊的绿色乡愁,是那段滚烫军旅岁月的缩影,此刻,它以如此脆弱又充满希望的形式,托付在我的掌心。
从此,这孱弱的芽,便成了我心头最柔软的牵挂,一场沉默的报恩,在北方干燥的空气里悄然启程。北国的冬,寒风凛冽,是它要渡的第一道难关。暖气若不够暖,我便如临大敌,寻来透亮的塑料袋,小心地将它整个笼住,像为襁褓中的婴儿罩上温箱,又在顶上仔细戳出两个小孔,既怕闷坏了它,又怕寒风冻伤了它娇嫩的枝叶。
北方的阳光,是冬日里最奢侈的恩物。我在花盆底部装上滑轮,每日晨起,便推着这株绿色的“婴孩”,从东窗追到西窗,只为让每一缕珍贵的金色阳光,都能在它的叶片上多停留片刻,滋养它单薄的生命。暖气太燥时,又赶忙将它移到清凉些的角落,像守护着一个怕热的梦,不敢有半分懈怠。我翻遍了所有养花的书籍,像当年研读兵书般认真,一一记下它所需的氮磷钾,牢记何时该薄肥勤施,何时该静养休眠。我知晓它肉质的根系也需要呼吸,于是每日定时通风,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仿佛我送入斗室的不是寻常空气,而是它得以舒展生长的生命节拍。
我更怕病虫害悄悄侵蚀它的枝叶,每日晨起查看成了比洗漱更先进行的仪式。指尖轻轻拂过每一片叶片,目光一寸寸扫过叶尖与叶脉,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常——哪怕是叶片上一个细小的黄点,一道浅浅的虫痕,都会让我心头一紧,如临大敌。我特意从花店买来最温和的有机杀虫剂,配兑时反复比对比例,生怕浓度过高灼伤它娇嫩的根系,又怕浓度太低无法抵御虫害,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像当年在训练场上排查装备隐患般严谨。若是发现叶片上有细小的虫体,我从不用镊子生硬夹取,而是用棉签蘸取稀释后的药水,一点点轻轻擦拭,连叶片背面的缝隙都不肯放过,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平日里,我也总记得给它通风透气,控制盆土的干湿,不给病虫害留下一丝滋生的空间,这份细致与谨慎,无关矫情,只因为它于我太过特殊,我怕自己一丝一毫的疏忽,便辜负了这份跨越山海的缘分,辜负了当年那片救我于危难的苍翠。写作的间隙,我常常蹲在它面前,用手指轻轻为它松土,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混杂着淡淡的书墨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宁神功效。有人说我养花太过较真,可他们不知,这哪里是养花?这分明是将一桩心事,一段过往,一种无以名状的深情,都细细地、日日地,浇灌进这一掬泥土里。它就这样,从一株需要呵护的幼芽,长成了我文字国里最沉静的伴侣。
我写《春夜》里那些朦胧的悸动,它的叶子在灯下泛着幽光,仿佛倒映着军校夜空年轻的星,花香隐隐,是那夜风的气息;我写《历史的机缘》里沉郁的转折,它的枝干静穆,如同那道战壕边沉默的山崖,而春风里,它的花穗正悄然孕育;我写《长相思》的缠绵与《爱情正年轻》的热烈,那叶缘的金线,便像极了海岛上夕阳熔金的波涛,花香则成了最温柔的注脚;当我为《献给党的幸福故事》写下最后一个句点,抬头见它花事已了,但新叶勃发,沐浴在晨光里,通体透亮,宛若一座无需言语的丰碑。各类诗词,是在它无言的注视与芬芳的萦绕下,从笔端流出来的。它见过我滚落时的仓皇,也闻过我墨里的春秋。我们之间,早已无须言语。松土的片刻对视,通风时叶片的微颤,花开时满室的幽香,便是全部的、深邃的交流。
这早已不是一株草木。它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青葱岁月的坐标,是军旅生涯的绿色见证,是中年归乡后以全部心血去应答的牵挂,是文学长路上芬芳的共渡者。它从南国的风涛与悬崖边来,带着训练场上生死救赎的温度,载着海岛哨所孤寂坚守的记忆,却将根须与花朵,温柔而强韧地,扎进、绽放在我北方的血脉、斗室与昼夜深处。
南国的血,是它当年织就救命之网的滚烫赤诚,是我青春军旅里不服输的热血;北国的骨,是它在寒冬里坚韧生长的倔强,是我半生漂泊后归乡的沉稳与坚守。这份南国的血与北国的骨,在它身上,更在我心里,在年年春天那四十余日的幽香里,融成了再也分不开的一体。
我终于懂得,它不是我案头的摆设,不是寻常的绿植,是我移植到生命里的一小片“故土”,一座活的、会开花的纪念碑。这故土,有训练场上惊心动魄的惊险,有战友相援、草木救赎的温度,有军旅岁月里无需言语的忠诚,有归乡后晨昏相伴的精心呵护,更有生生不息的、关于救赎、陪伴与绽放的密码。它是我这北国人,灵魂里永恒的、绿色的,且芬芳的情人。
作者简介:
钧媚,原名红霞,1970年5月生,女,汉族,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曾任肥城市广电台记者、编辑,一级主任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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