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占的一双手(上)
——那双细嫩柔软的小手
贠志东
记得四五岁时,白白胖胖的高占有一双细嫩柔软的小手;而我黑瘦低矮,吊着一双干瘪生涩的小手,和他形成鲜明对照。他家和我家同住一条巷,一个居东,一个居西,相距不到一百米。两小无猜,同年生人,光着屁股一起玩耍,一起在泊池里洗身。他家姊妹六人,五女一男,从小娇生惯养,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而我兄妹六个,五男一女,常常挨饿受冻,愈发不长个子。听娘说,我还吃过他母亲的奶呢。
1958年,我们双双进了幼稚园,在红太阳的光辉照耀下,如山花般灿烂,嫩枝发芽,孕育成长。从背拼音字母、看图识字,到玩水枪、捉迷藏、放气球;从碾麦场上滚铁环、掷制钱、弹玻璃球,到过年荡秋千、打棒子、看社火,我们耳不离腮,影不离形。
一年级到四年级,我们就读于村东北角卧龙封峰关爷庙内,在高大雄伟、巍峨壮丽的殿堂里度过快乐的小学生涯。每日迎着晨曦,手挽手蹦跳着进入学校;傍晚踏着歌声,结队回家;晚上在月光如昼、银霜茫茫的玺林门前大场玩“骑马打仗”,到泊池岸听大人讲故事。从用铅笔学写“毛主席万岁”,到用毛笔临帖练方块字,高占总是独占鳌头,全班第一。课间休息,他那整洁的衣兜里常常鼓囊囊的。一双白净的小手拉住我的袄襟,悄声细语道:
“黑子,快来吃柿饼。”一边递过来一把暗黄色且干巴巴的柿疙瘩。
饥肠辘辘的我饥不择食,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享用完了。
“还有吗?”我急切地望着他的脸问。
“上课了。放学后到我家。”高占一边说,一边拉住我的手步入教室。
在高占家,身材不高、白胖和蔼的吴妈妈笑容满面,操着一口难懂的晋东南话:
“黑子,先吃无花果。”一边用右手从二门口那株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上摘下几个,送入我手中。吴妈妈那双慈善目光看着我,满脸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顿觉一种喜悦幸福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这时的高占正忙着从土窑洞后面的瓷缸里掏几把柿饼和柿皮,快速塞进我的小口袋。
“再吃块饼干。”吴妈妈微笑着说。那是高占大姐夫周虎在县城工作带回来的。
三年级时,那年七八月黄河发大水,我和高占在下游五沟口割猪草,不知不觉间被河水冲到一片干滩上。大雨滂沱,河水咆哮,山雾朦胧,险象环生。高占不识水性,我却是个凫水高手。一时急中生智,便让他双手从背后拦腰抱住我,我从前面牢牢抓紧他的手,在齐腰深的水中一步步走向岸边,得以生还。吴妈妈感动地说:
“我就这一根独苗,黑子你把他救了,我们全家谢谢你。”
高占几十年后仍念念不忘,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公社化和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个生产队二百余口人实行集中统一吃饭,大人每日六两粮食,小孩儿三两。早晚两顿白面稀汤撒几片菜叶,尽饱喝;午饭以榆树皮玉米泡做成发糕,上学走时发一片,薄厚大小如饼干,甜滋滋的,还怪香呢,走到学校吃完了。整整饿一天。农民勒紧裤腰带,仍然奋战在农业生产第一线。孩子们忍饥挨饿,也不忘勤奋学习。这便是我和高占他们的儿时光景。
升入五年级,我俩离村到十里外的常乐村读书,一直到念完初中,都是一个班,同睡一土炕。每星期日下午太阳落山时,相跟着背着咸菜馒头去上学;星期六下午下课后一起回家;星期天去河滩沟边割草,间歇时玩“蛮牛吃草”“打镰草”游戏。高占的手又巧又灵,每次他赢。在河塘里摸鱼,脱掉衣服,光着屁股,浑身上下像泥鳅一样,他那双手抓的鱼总比我多。
高占从小性格腼腆,不爱说话。和你照面时,只说一句话,就低下头,如小姑娘般羞涩矜持。都六年级了,还是那个样,好像怕你看清他那张俊俏的脸似的。彼时我爸担任我们班主任,兼教算术。一次他粗心,将一道最简单的题做错了,我爸问他缘由,他低头不答。我爸气得用教鞭在他那双细嫩润滑的小手上轻轻打了两下。他立时哭了。下课后拉住我的手说:
“咱俩真好,你爸为啥还打我?”边说边伸出手,让我看手背上留下的痕迹。
“那你为啥不说话?他也是为了你好。”我边好言相劝,边抚摸他那双红肿的手。他不再言语,似乎消了怨气。我们一起走进教室。
那些年,一入冬,天寒地冻,北风惨烈,因衣服单薄常常冻裂双手。每星期六晚上,高占把我引到他爸任饲养员的牲口圈土窑洞里,用牲口喝的煮沸麻参水浸泡,几次便愈。而他那双细皮嫩肉、永不受冻的小手,总是同时沉入麻参锅内,帮我揉搓按摩,至今记忆犹新。
1968年,我们初中毕业,因高中不招生回村务农。那时谁也没想到,这双细嫩柔软的小手,后来会被黄土地磨成另一副模样。
那是下篇要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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