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发国
儿时的田野,总留着一抹亮眼的红,那便是生产队地里的荞麦。
红杆杆,绿叶叶,枝茎直直向上,叶片舒展。待到花期,一簇簇小花缀满枝梢。世人多知荞麦花洁白如雪,却少有人见过那淡粉的花,像姑娘颊边淡淡的胭脂,星星点点,混在白花之间,风一吹,粉白相间,别有一种柔婉。老人们坐在田埂,指着成片荞麦,慢慢讲起那一段上古传奇。
相传太古年间,五谷繁茂,庄稼节节生穗,粮食取之不尽,可世人渐渐不知惜粮,随意糟践。天神见人心奢靡,便亲自下界,动手捋去庄稼多余的枝穗,要削减五谷收成,警醒世人。他一株株捋过去,麦子、谷子,都只留下顶端小小的穗头。待到俯身捋荞麦之时,粗糙的秸秆磨破天神手掌,鲜血汩汩淌下,一滴滴,染遍荞麦的杆,于是荞麦自此便生出一身赤红茎秆。
田边卧着的那只大狗,抬眼瞧见这番情景。它双耳陡地竖起,原本松弛耷拉的尾巴一下子绷直,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焦灼,喉咙里先发出低沉呜呜的警告。见天神依旧伸手去捋荞穗,它猛地一跃而起,四蹄踏过野草,一路飞奔过来。它没有狂乱扑咬,只是挡在荞麦田前,脖颈上鬃毛根根炸开,一双眸子执着又恳切,汪汪不停地吠叫,声声急切,似在苦苦求情,想护住这一田荞子,为人间保住一份口粮。天神被忠犬这一副拼死相护的模样惊动,停下手中动作,匆匆离去,荞麦才得以保全繁多枝杈,依旧多花多籽,留在世间。乡土上代代相传,荞麦,原是狗拼死护下来的粮食。那淡淡的粉花,便是岁月里一点温柔的印记。
乡间便有了规矩,但凡荞麦收成,做下荞面吃食,总要先分出一点留给家里的狗。一辈一辈庄户人记着这份恩情,不忘忠犬护荞的旧事。家中养狗,不管日子再紧巴,都要特意为它留上一口荞食,算是对当年那只护荞之犬的感念。
也有人说,是世间女子惜怜这庄稼,年年秋日站在田边遥望,相思的红晕,落在花瓣上,染出这一抹浅粉。乡土间还流传着一段趣话,有人在外闯荡多年回乡,站在地边认不出这熟悉的庄稼,张口问长辈,这红杆杆绿叶叶到底是什么,惹得乡人一阵说笑,成了乡间经久不衰的段子。
那时生产队里常种荞麦。它生长期短,若是别的庄稼收成不稳,撒下一把荞种,还能补上一季收成,算是土地留给庄户人的一份底气。待到成熟,人们下地收割,连枷拍打,一粒粒三角棱形的籽粒落下来。荞麦一身都是用处,籽粒磨成荞面,可以蒸馍、压饸饹、做搅团,粗粮带着独有的清苦香气,是当年餐桌上难得的吃食。脱粒剩下的荞壳,收集起来填进枕头,松软透气,夜里枕着,是乡土独有的安眠。盛开的荞花,是蜜蜂喜爱的蜜源,蜂群穿梭在白花、粉花之间,酿出清甜的荞花蜜。就连收割之后的秸秆,也不会白白丢弃,可以晒干当做饲草喂养牲口,尽其所用,一点不肯浪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的田野里渐渐不见了荞麦的身影。没人再提起它,田地里换了别的作物,一年又一年,荞麦像被时光埋进尘土,数十载,再也没有人在这片土地上撒下荞种。我也慢慢以为,这红杆、可开粉白小花的庄稼,只会留在遥远的生产队记忆里,留在老人的故事与乡间趣谈之中。
偶然一日,网上刷到家乡的消息,心头猛地一动。故土好些地方,又成片种下了荞麦。阔别数十载,那曾经淡出人们视野的作物,重新回到原野,还做起了特色产业。成片的荞花再度盛开,如雪漫过田埂,间杂着一片片柔粉,吸引游人前来观赏;荞面、荞茶、各类深加工产品走出乡村,从前只为填肚子的杂粮,成了带动乡里增收的宝贝。曾经仅仅是救急口粮的荞麦,在新时代里,长出了全新的价值。
隔着屏幕,我仿佛又看见那红杆杆绿叶叶,看见遍野粉白荞花随风轻轻摇晃。庄稼不会说话,它默默在土地上蛰伏多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次破土,开花,结籽。旧时光里生产队的劳作、老人口中天神捋穗、忠犬护荞的传奇、农家餐桌上一碗热腾腾的荞面,还有吃饭之前总要分出一口留给家犬的旧俗,和今天连片的荞花产业,就这样跨越岁月,连在了一起。
荞麦花又开。白的纯净,粉的温婉,红杆托着一整个秋天。开的不只是田野上一季繁花,也是故土一段失而复得的念想。一粒小小的荞籽,埋得住岁月,也撑得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