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占的一双手(下)
——那双粗糙结实的手
贠志东
上篇写到1968年,我和高占初中毕业,因高中不招生回村务农。从那时起,高占那双曾经细嫩柔软的手,开始被庄稼、农具和黄土地一点点磨粗、磨厚,也磨出了一名中国农民最朴素、最坚韧的底色。
回村后,生产队里给大人牵牛、摇耧种麦,拉小平车运粪、运庄稼,河边挖湿炭,捞河柴,船上挑煤装公粮,我和高占总是搭班组合,结伴而行。他中等个头,体格健壮,微胖的身子有力气,和大人一样能背200斤重的粮袋,能挑120斤重的两筐煤,在道板上行走如飞。而我身小力薄,不及他一半。割小麦,他和成年人一样割三行,我只能割两行,还落在后头。每次他帮我把活干完。
1969年七八月的一天,我们去河南陕县成村滩割草。我们坐着船顺流而下,在对岸靠岸。绿油油的草滩一望无际,没有人烟,我怕极了。高占引着我深入草地,挥镰快割,汗如雨下。饿了吃块馍,渴了喝口泉水,累了躺在草丛中,仰望蓝天白云,不觉喜从中来。突然,一阵狂风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倾盆大雨。他不慌不忙,双手麻利地帮我捆绑草垛,及至背到船上,我俩都淋成了落汤鸡。船行抵河北岸沙口村,雨停了,但西北风越刮越大,距家还有20多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情急之下,船老大命令大家下船拉纤。只见高占猛地跳入齐腰深的滚滚洪流中,走向岸边,七八个人紧随其后,脱掉衣服,套上纤板,躬身爬行,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将满载青草的大木船拉回本村码头。这次涉险运行为生产队耕牛割草,成了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而高占奋不顾身的举动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1970年孟冬,我走出家门,参加了工作,从此数十载奔波职场。高占则坚守农村半个多世纪,勤恳务农。每次回家探望父母,偶尔遇见他,寒暄几句,问候一声,便因公务在身驱车而去。一次在运城遇到他,我抚摸着他的双手,请他吃饭,他婉言谢绝,却说了一段刻骨铭心、振聋发聩的话:
“我这一双手,值了!开过拖拉机,掌过电灌站的闸,拿着手钳义务为群众安装水管,次数多得数不清;几十年种庄稼,痛快得很!说实话,在家美着呢!种地纳粮,自由自在,空气新鲜水好喝,一年四季吃白馍,夜夜看世界,出门真方便。”那时他不到五十岁,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两眼不时射出坚定而自信的光。在我记忆中,那是他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转眼间到了2012年年底,年届花甲的我退休归乡。于是回村修缮房子,请来十多个乡民帮忙。突然间,人群中走出一个瘦骨嶙峋但精神矍铄的老头,站到我面前。
“黑子,您好。”他仰脸朝我微微一笑,说,复又低下头。
“您是?噢,高占呀!怎么成了这般光景?”高出他半头的我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布满老茧的双手,关切地问。
“常年地里干活,腰弯了,腿弓了,手指关节变形了。但身体没病,思想没负担,精神很愉快。十多年不见,您都认不出我了。”说完,他低头不语。
我喜极而泣,顿生感慨。一个有文化又聪明极善良的农民,用一双勤劳智慧的手耕耘收获,缴纳公粮,奉献国家,默默无闻。普天之下,这样的农民有多少啊!他们的人生是极平凡的,其精神风貌、道德情操却是伟大的!
高占干起活来丝毫不让年轻人,搬砖头、和泥,往房上掷瓦,见活就干,叫他歇也不停。我望着他花白的头发、驼而弯的脊背,一种钦佩与尊敬之感油然而生。
2020年,我回乡编修村志。闲暇之余,常邀儿时玩伴高占他们喝茶聊天,回首往事。皓月当空,繁星眨眼,一阵凉风吹来,顿觉心旷神怡。猛然间,高占仰着头侃侃而谈:
“现在国家好啊,种粮补贴不缴税,退耕还林政策好。你看咱村变化多大:柏油马路,网络电视,种地有机械,通讯有手机,家家机动车,看病新农合。咱这一辈子,连做梦都想不到能过上这样的好光景。”
仲夏时节,一个艳阳高照、四面山色清朗的日子,我站在自家大门口纳凉,倏然间一辆机动三轮车自巷南徐徐开来。走近一看,正是高占和老伴谭明雨。他立即停下车。我上前爱抚着他那双粗糙结实的手,望着车上的农药喷雾器、果架塑料袋、犁锄镢铣耙,不无心疼地说:
“都快70的人啦,少干点儿活,多养养身子,争取活到一百岁!”
“娃们在外工作、打工挣钱,都常不回来,我和老伴还种有两亩小麦、三亩玉米、四亩枣树、五亩花椒。多干活对身体好。”他扳着手指头算着,满足自信地笑着说。
“七一”这天,雨过天晴,天朗气清,地处黄河岸畔、中条山下、风景秀丽、人杰地灵的古老车村披上节日的盛装。绿油油的玉米一片连一片,满坡遍野的枣树结出串串小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翠绿茂盛、望不到尽头的葡萄园挂满滴溜溜的果子;偌大的村庄被万木绿荫覆盖,与河水交相辉映……一派夏日风光、丰收景象。高音喇叭播放革命歌曲,党员们聚集村委大院,畅谈时事政治,重温党的历史。高占和像他一样的乡亲们,正在用永不停歇的双手编织着自己的新生活美景,在新时代新思想指引下,为建设现代化新农村不懈努力,奋力前行。
从细嫩柔软到粗糙变形,高占的一双手,和他朴实的形象,不正是中国千千万万农民,从艰苦奋斗中走过来,一代代人勤劳、善良、坚韧的缩影吗?
2020年7月于山西平陆车村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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