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国当代诗人、作家、武术家;《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作家文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世纪百家国际文化发展中心研究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曾任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笔耕不辍,创作诗词、散文等大量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张勇进诗词选集》等。]
藕脉藏仁心 笔墨见高怀
——品读尹玉峰社长《藕的脉·写给大医陈中玉》
文/张勇进
诗者,以文载道;医者,以术渡人。好文如良药,温润入脉、涤荡尘心;良医如清莲,扎根泥土、守护人间。品读世界头条总社尹玉峰社长新作《藕的脉·写给大医陈中玉》,字字温润有筋骨,句句深沉有乾坤。全诗以藕脉喻医脉,以莲性喻仁性,融八旬医者行医岁月、半生济世初心于朴素诗行,虚实相生、情景相融、道艺合一,是当代致敬民间大医、抒写苍生情怀的难得佳作,亦是尹玉峰先生笔墨知己、心性共鸣的深情落笔。
作为习武修文之人,我素来偏爱骨中有韵、气中含温、刚中藏柔的文字。武学讲究内外兼修、沉根固本,医术讲究扶正祛邪、温润养元,诗文讲究扎根烟火、直抵本心。这首诗恰好契合文武两道的至高境界:不张扬清高,不刻意抒情,于岁月烟火处见风骨,于细微脉象中见大爱,温润厚重、力道千钧,读来如闻药香绕巷、如感春风入脉,余味悠长、沁人心脾。
熟知文坛动态者皆知,尹玉峰社长与雷州医隐陈中玉先生,早已是笔墨相知、诗文唱和、德艺相惜的忘年知己。深耕文坛传媒多年,执掌京港澳台世界文旌的尹玉峰先生,始终慧眼识贤、倾心颂善,多年来持续品读、推介陈中玉先生的诗文与医道。他曾深度评赏陈中玉先生《水调歌头·丙午春节述怀》《草药情》等诸多佳作,盛赞其草木为本、仁心为魂,称其文心与医者仁心浑然合一,是乡野间沉淀的纯粹大德、俗世中坚守的质朴初心。
二人之交,无关名利、不涉浮华,纯粹源于德艺共鸣、心性相契。陈中玉先生亦曾提笔作《沁园春·赠尹君玉峰主编》及七律诗作相赠,盛赞玉峰先生“采骊珠于学海,淬龙剑于墨池”,敬其执掌文坛、赓续文脉的担当格局。一来一往的诗文酬唱,一评一赠的惺惺相惜,让玉峰先生对陈中玉先生八十年行医路、六十载济世心有着远超常人的深刻体悟。这份深度相知、长久共情,正是《藕的脉》一诗能够写透医者本心、写尽岁月仁心的核心根基。
全诗落笔极巧,以巷底樟木匾额的石绿为引,将八十年行医岁月,熬作一味沉淀时光的良药。开篇寥寥数笔,便勾勒出雷州老医馆最动人的模样:半扇门常开,留一道缝隙容药香漫溢,护风雪求医之人免于寒凉、免于局促。极简的场景描写,褪去了名医的光环与噱头,留住了大医最本真的温柔与悲悯。诗人不写悬壶济世的壮阔传奇,只写指腹抚过孩童腕脉的细腻触感,将医者诊脉的姿态,比作轻触泥中鲜藕,灵动质朴、意境绝佳。
最见笔力与格局的,是全诗破俗立心、跳出陈规的诗意升华。古往今来,世人咏莲,皆困于“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范式,独尹玉峰先生落笔落地、扎根人间,撕开浮华表象,写透莲荷全身的济世价值:荷叶清暑、荷梗通气、藕节止血、莲子养心,即便是枯萎莲房,亦能入药济世、不负此生。
这一笔,既是写莲藕物性,更是写陈中玉先生的医者一生。深耕雷州乡野医坛数十载的陈中玉先生,守一馆、怀一心,不逐虚名、不慕繁华,扎根凡尘淤泥般的烟火俗世,不求案头清高,只求济世救人。他开方用药,于君臣佐使的章法缝隙间,为苍生元气留足转身余地;他行医修心,于岁月风雨里,护住一方人间温良。而玉峰先生以笔墨为器,将医者灯下研方、山路采药、知错敬畏、躬身修行的半生光景,化作藕身九窍,孔孔通烟火,窍窍存温良,生生不灭、脉脉有情。
诗中粗陶缸裂、铁锔固岁的意象,堪称神来之笔。岁月有缺、世事有痕,却有初心如锔,牢牢锁住一生仁温。淤泥藏寒,亦护生机;岁月沧桑,不改本心。正如陈中玉先生的行医之道,历经世事风霜、人间百态,依旧心怀柔软、守善如初,于浮沉俗世中守住医者底色,于寒凉人世中传递脉脉温光。
诗歌结尾,以八十年落雪白发、莲荷朝开暮合收束全篇,道出至高人生哲理:真正的修行,从不是向外追光,而是向内扎根、向深蓄力、向烟火淤泥的温处守本。一花悟大道,一脉见本心,这是陈中玉先生行医八十年的人生箴言,亦是玉峰先生透过医者一生,馈赠世人的生命真谛。读诗之人抚过缸壁余温,便知人间活气、心底温良,皆藏于沉根守本、向善笃行之中。
纵观全诗,尹玉峰先生笔墨沉稳、意境深远、文理通透、情理交融。因深知其人,故能写透其心;因敬畏大德,故能落笔深情。整首诗作文无虚笔、情无浮词、道无空谈,借藕之肌理写医之脉络,借莲之本性写人之风骨,将雷州医隐陈中玉扎根乡土、济世度人的大德仁心,将平凡医者超越世俗、温润世间的精神高度,写得淋漓尽致、动人心扉。
文武之道,贵在守本;诗文之道,贵在共情;医者之道,贵在存温。尹玉峰社长以笔墨为薪,传扬世间良德;陈中玉先生以仁心为药,治愈人间寒凉。一曲《藕的脉》,既是两位德艺君子笔墨相知、灵魂共振的深情写照,更是一首致敬民间大医、礼赞人间大爱、镌刻岁月温良的传世短章。
藕脉生生,藏尽人间烟火;仁心脉脉,永续世间温光。文有尹玉峰执笔传德,医有陈中玉守善渡人,一文一医、一笔一脉,皆是华夏文脉医德最动人的传承与赓续。
辣手书生
丙午年戊戌月甲戌晡时于粤西罗州松影居

藕的脉,人的根
——读尹玉峰现代诗《藕的脉·写给大医陈中玉》
文/楫之
读尹玉峰这首诗,第一遍是被“樟木匾额上的石绿,在巷底/慢慢洇开,像一味药在时间/的水里,熬了八十年”这三行抓住的。诗的开头极妙,不写人,不写事,先写一块匾额上的颜色在巷子深处慢慢化开。这个“洇”字用得极准——颜料遇水才会洇,而水在这里既是时间之水,也是煎药之水。一味药熬了八十年,这药是什么?是草药,也是人。匾额上的石绿被时间泡了八十年,泡出了药性。这就是诗的语言:它不说“陈中玉行医八十年”,它让一块匾额的颜色替他说。一块匾额挂在那里,风吹日晒,石绿本该褪色、剥落、黯淡,可在这首诗里,它偏偏是“洇开”的——不是消散,是渗透;不是衰减,是弥散。一个字就把八十年的分量从“时间长度”转换成了“药性浓度”。你闻不到匾额的味道,可你读到“洇”字的时候,鼻腔里好像真的有一缕苦香漫过来。这就是好诗的秘密:它不告诉你八十年有多长,它让你闻见八十年有多浓。
我读这首诗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一条老巷,半扇门永远留着一道缝。这道缝是整首诗的“眼”——它刚好让药香漫出去,刚好让求医的人不用撞进满室晃眼的光明,也不用在门外的风雪里久等。一道缝,三个“刚好”,写尽了一种分寸感。这种分寸感在中医里叫“君臣佐使”,在诗里叫“留白”,在做人上叫“余地”。诗人尹玉峰没有用任何一个大词去赞美陈中玉,他写的是门缝、药香、陶缸的裂纹、铁锔子咬住的缺口——全是小东西,全是旧东西,全是别人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可正是这些“小”和“旧”,把一个人的八十年撑起来了。
请注意那道门缝的方位:它不在门楣上,不在门板上,它在“半扇门”与门框之间,是一个被动的、被挤出来的空隙。可诗里说“永远为你留着”——一个“留”字,把被动变成了主动。门缝不是关不严剩下的,是主人刻意留的。留多大?刚好让药香漫出去,刚好让人不用撞进晃眼的光明,刚好让人不在风雪里久等。三个“刚好”层层递进:第一个“刚好”是对药香的,第二个“刚好”是对光的,第三个“刚好”是对人的。药香要出去,光要收住,人要进来——一道缝同时处理了三件事。这不是建筑学,这是伦理学。一个人行医八十年,最后修炼出来的就是这一道缝的宽度:不关死,也不敞开;不拒人,也不刺人;让该出去的出去,让该进来的进来,让不该晃眼的绝不晃眼。孔子说“过犹不及”,《中庸》说“执其两端而用其中”,这道门缝就是“中”的物化形态。你量不出它几寸几分,可你站在门口就知道,再宽一寸就太亮,再窄一寸就太暗。八十年的功夫,全在这“一寸”之间。
“留”字还有一层意思:它是对“关”的否定,却不是对“开”的肯定。门可以关死,也可以大敞;关死是拒绝,大敞是炫耀。这道缝偏偏两个都不选,它选的是“留”——留一条缝给该进来的东西,也留一条缝给自己不必看见的东西。这中间有一种很深的克制:主人不是不知道门大敞着更敞亮、更气派,可他知道大敞的门会晃了求医人的眼;他也不是不知道门关死了更清静、更省事,可他知道关死了药香出不去,人也进不来。所以他不选“关”,也不选“开”,他选“留”。八十年行医,修的其实就是这个“留”字的火候。
这首诗最打动我的,是它把“藕”这个意象用绝了。藕这种东西,外表灰扑扑,裹着泥,掰开来里面却是白的,有孔,有丝,有节。诗里写陈中玉捏着孩子的手腕,“像摸着一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鲜藕”——这个比喻不是随便来的。中医号脉,三指搭在寸关尺上,指腹下跳动的“不是数字,是风走过经络的声音;是胃气/在寸关尺下慢慢醒转的动静”。这里有一个极大的转换:现代医学把脉象变成数字,变成心电图上的波形,变成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而这首诗把数字还原成了“风走过经络的声音”,把指标还原成了“胃气醒转的动静”。这不是简单的文学修辞,这是一种世界观的对峙。数字是冷的,可以复制,可以标准化;声音和动静是活的,只属于那一个具体的、坐在你面前的人。陈中玉摸到的不是“心率每分钟多少次”,他摸到的是这个孩子身体里那点正在苏醒的活气。这就是诗里说的“藕的脉”——脉不在血管里,脉在藕节的纹路里,在淤泥护住的那点温里。
“鲜藕”这个比喻还有一层深意:藕是从泥里拔出来的,带着地气。一个老中医的手指搭在孩子手腕上,他摸到的不是抽象的“脉象”,是一截刚从身体深处拔出来的、还带着生命湿度的东西。孩子的手腕细,藕节也细;孩子的脉跳得嫩,藕节里的孔也嫩。这个比喻把“号脉”这个动作从技术层面拉回到了触觉层面:你不是在“诊断”,你是在“摸”——摸一截活着的、从泥里刚出来的、还带着凉意的东西。中医之所以叫“医者仁心”,仁字从二人,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触感。数字没有触感,波形没有触感,可藕有。二人相触,触的是活物,不是数值;是这一个孩子的这一截脉,不是“同龄男童心率参考区间”。陈中玉的手指腹下有藕节的纹路,有淤泥护住的温,有风走过经络的声音——这三样东西加起来,才叫“脉”。
诗人接着写粗陶缸的裂纹,写铁锔子咬着岁月的缺口,然后说“淤泥从来不说谎/它把所有的寒都挡在外面/把那点温,死死护在藕节/的纹路里”。这一段是全诗最沉实的地方。淤泥是什么?在周敦颐的《爱莲说》里,淤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反面陪衬,是脏的,是要被超越的。可尹玉峰偏偏说淤泥不说谎,说淤泥把寒挡在外面、把温护在里面。这是对“清高”叙事的一次彻底翻转。
《爱莲说》的逻辑是:莲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从淤泥里出来却不沾泥。这个逻辑把淤泥放在了价值的负极,把莲放在了价值的正极,中间靠“不染”来切断。可尹玉峰的逻辑是:莲之所以可贵,恰恰是因为淤泥护住了它的根。没有淤泥挡寒,藕节冻透了,莲开什么?淤泥不是要被超越的东西,淤泥是要被感谢的东西。这一翻转不要紧,整个中国文人传统里那套“清高”话语都跟着晃了一下。周敦颐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被念了一千年,念成了一种集体无意识:好像一个人要高贵,就必须和脏东西划清界限。可这首诗说,真正的活气不在“不染”里,在“护住”里。淤泥护住藕节的那点温,藕节才能往上长,长出荷叶,长出荷梗,开出花来。你嫌淤泥脏,你把淤泥刮干净,藕节冻死了,花也没了。这就是尹玉峰对《爱莲说》的隐秘回应:他不否定莲的高洁,他否定的是“高洁”必须建立在“嫌弃”之上的那个逻辑。
还可以再往深一层看:周敦颐的“不染”是一种“减法”——把泥减掉,把脏减掉,把不洁减掉,剩下的才是精华。可尹玉峰的“护住”是一种“守势”——不是往外摘,是往里守;不是把脏东西推开,是把好东西围住。减法的逻辑是“去芜存菁”,可问题是谁来判断什么是芜、什么是菁?你嫌淤泥是芜,可淤泥正是护住菁的那层壳。你把它去了,菁也就死了。“不染”这两个字看似清高,实则有一种危险的洁癖:它假定高贵者天然有资格和卑微者划清界限。可尹玉峰说,不对,藕节的高贵恰恰靠淤泥的卑微来护住。你划清界限的那一刻,你也就丢了根。这就是为什么诗里说“淤泥从来不说谎”——淤泥不说谎,是因为它不辩解。它不跟你说“我也很干净”,它只是默默挡着寒,护着温。这种不辩解的沉默,比“不染”的高调更接近德性。
紧接着诗人写得更明白:“他不写‘出淤泥而不染’/他写荷叶清暑,荷梗通气,藕节止血/莲子养心;就连枯萎的/莲房都有去处”。这几行诗把陈中玉和那种“供在案头摆清高”的文人彻底区分开了。花不是用来供的,花是开完之后把全部身子熬进药罐里的。荷叶、荷梗、藕节、莲子、莲房——全都有用,全都能入药。有用的东西才叫“药”,摆着看的东西叫“盆景”。陈中玉不是盆景,他是药罐子里的那截藕。请注意这里列举的顺序:荷叶在最上,莲房在最下,藕节在最底。可它们的药效是平等的:清暑、通气、止血、养心。没有哪一味比哪一味更高贵。荷叶不因为长在高处就瞧不起藕节,藕节不因为埋在泥里就自惭形秽。整株莲从花到根,每一寸都有去处,每一寸都不浪费。这种“全株入药”的完整性,恰恰是“出淤泥而不染”那种切割式思维给不了的。切割式思维要的是“精华”,要的是“提纯”,要的是把“没用的部分”扔掉;可中医的思维是“全用”,是把每一味药的偏性都看在眼里,然后用君臣佐使把它们配起来。一个人看莲,看到的是“不染”;另一个人看莲,看到的是“全用”。前者是美学,后者是医学。前者把自己摘出去,后者把自己放进去。陈中玉是后者。
再看“莲房都有去处”这一句。莲房是莲开败之后剩下的东西,花没了,瓣落了,只剩一个枯黄的、蜂窝状的壳。在“清高”的美学里,莲房是废物,是残败,是要被扫进垃圾堆的。可诗里说“就连枯萎的/莲房都有去处”——“就连”两个字是重的,它把莲房从“废物”的范畴里拉了出来。陈中玉看莲房,看到的不是残败,是药。这种眼光不是审美眼光,是医者眼光。审美眼光看的是“好看不好看”,医者眼光看的是“有用没有用”。一个人用医者眼光看世界,世界上就没有废物:荷叶能清暑,荷梗能通气,藕节能止血,莲子能养心,莲房能化瘀。你眼里的残花败叶,他眼里的药材。这就是“全用”的伦理:不是世界没有废物,是你有没有看见废物的用处。
我特别注意到诗里写“那些误诊/之后,刻在笔底的敬畏”。这一句太重要了。很多写医生的诗,写到“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就停了,可尹玉峰偏要写“误诊”。一个行医八十年的人,不可能没有误诊过。误诊之后的敬畏,比一百次成功之后的自信更接近医者的本质。因为敬畏不是对着成功来的,敬畏是对着人的限度来的。你知道自己会错,你才会在开方子的时候“在君臣佐使的缝隙里给人的元气/留够转身的余地”。
“误诊”这两个字放在诗里是有风险的——它不美,不光彩,不适合用来歌颂。可恰恰是这个不美、不光彩的词,把这首诗从“赞美诗”的层面拉到了“人的诗”的层面。赞美诗只写成功,人的诗写限度。一个医生如果一辈子没有误诊过,那他要么是神仙,要么是没看过几个病人。误诊之后的敬畏,是一个医者真正成熟的标志:他知道自己的手指会搭错地方,知道自己的判断会偏,知道药下去之后人的身体会怎么反弹。所以他在开方子的时候不把话说死,不把药用尽,不给元气堵死路。“留够转身的余地”——这个“余地”是给病人的元气的,也是给他自己的判断力的。元气要能转身,判断力也要能转身。一个把话说满的医生,病人没有余地,他自己也没有余地。门缝是空间的余地,方子是药性的余地,误诊之后的敬畏是认知的余地。这三样东西,说到底是一个东西。
那些“在山路上踩过的草药香”,那些“在灯下翻过的字”,最后都“长成了/藕身上的九窍,孔孔通着/人间的烟火,孔孔都不肯/被冰雪封死”。九窍通烟火——这个意象把藕的物理结构(藕有孔)和人的精神结构(人要通气)焊在一起了。藕为什么有孔?因为它在水下的淤泥里呼吸,孔是它的气道。人为什么也要有孔?因为人在人间的烟火里活着,孔是人和世界交换气息的地方。一个人活到八十岁,身上要是没有几个通着人间烟火的孔,那叫闭塞,不叫清高。九个孔,孔孔都通着烟火,孔孔都不肯被冰雪封死——这个“不肯”用得好。不是“不会”被封死,是“不肯”被封死。会,是能力;肯,是意愿。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外面风雪再大,他根底下的孔还“不肯”封死,这就是活气。活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不肯断的那口气。天地给你气,你不肯接,气也进不来;你不肯断,风雪也封不住。这个“不肯”是诗里唯一一处写“人”的主观意志的地方,而它写得极轻,轻到容易被读者滑过去。可正是这个轻,撑住了前面所有的重——门缝的“留”是主动的,方子的“余地”是主动的,九窍的“不肯”也是主动的。三个主动,一个比一个深,最后落到“不肯被冰雪封死”这口气上,人的骨头就立起来了。
九窍在中医里还有一层意思:《素问》说“九窍不利,肠胃之所生也”,九窍通的是脏腑之气。藕的九窍通的是淤泥里的水气,人的九窍通的是天地间的生气。陈中玉把这两套“九窍”焊在一起,焊点就是他那一笔一方、一针一药。他开的方子不是从书本到书本,是从山路上踩过的草药香到灯下翻过的字,从误诊之后的敬畏到藕节纹路里的温——这一整条路走下来,才长成藕身上的九窍。孔孔通烟火,是说这九个孔没有一个是为自己留的。要是有一个孔只通自己的清高、不通人间的烟火,那这截藕就废了。一个孔堵了,气就偏了;气偏了,活气就滞了。所以“孔孔”两个字不是修辞上的叠用,是数量上的较真: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堵。
诗的最后一段,八十岁的雪落在白发上,他坐在缸边看唯一的那朵莲朝开暮合。“像人夜里/把阳气收进丹田”——这个比喻把莲的生理节律和人的养生节律对上了。朝开暮合,白天放出去,夜里收回来。莲懂这个道理,所以它开完就合,不硬撑着;人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很多人白天往外追,夜里还往外追,追到阳气散尽为止。可这里的关键不在道理,在陈中玉看莲的那个“看”字上。他不是在讲道,他是在看花;花开了,他看着;花合了,他还看着。八十岁的雪落在白发上,他坐着不动,一朵莲在他眼前开合。这个画面里没有一句道理,道理是后来才被说出来的。先有看,后有说;先有朝开暮合,后有“阳气收进丹田”。诗的顺序不能倒,倒了就变成讲道理了。尹玉峰懂这个,所以他让陈中玉先看,再说话,而且说的话极短:“你看,花都懂的道理,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肯明白”。这句话的重心不在“道理”上,在“不肯”上。又是“不肯”。花懂,是因为花不较劲;人不肯,是因为人较劲。花没有“我”,所以它该开就开,该合就合;人有“我”,所以他要追,要争,要撑着不放。陈中玉说“不肯明白”,不是骂人笨,是叹人犟。犟着向外追光,追到最后根底下的温都散尽了,还觉得自己在“上进”。
然后陈中玉说:“别总/向外追着光跑,要学会/往回,往深,往淤泥的/温里走”。这句话是全诗的诗眼,也是尹玉峰写这首诗的真正用意。我们这个时代太爱“向外追光”了:追流量,追热点,追可见的成就,追别人眼里的成功。可这首诗说,光不在外面,光在淤泥的温里;活气不在高处,活气在根底下。那个临走时摸了一下缸壁的人,“那点温/从指尖慢慢地走到了脉里”——注意这个“走”字,温不是跳过去的,不是灌进去的,是“走”进去的。从指尖到脉,这一段路很短,可很多人一辈子走不到。因为走这段路需要“往回”,需要“往深”,需要承认自己根底下有一截藕,那截藕裹着泥,有裂纹,有铁锔子咬过的缺口,可它护着一点永远不会冻透的活气。
“往回,往深,往淤泥的温里走”——这三个“往”字一句比一句沉。“往回”是方向的掉转,从向外转成向内;“往深”是层次的下降,从表皮降到根底;“往淤泥的温里走”是最后的落点,淤泥居然有温,这是全诗最反常识、也最动人的地方。我们习惯说“淤泥冰冷”,可诗里说淤泥有温。这个温是从哪来的?是从藕节纹路里护出来的。淤泥挡了外面的寒,才护住了里面的温;护住了里面的温,淤泥自己也带上了温。这是一个循环:你护住的东西,最后反过来护住了你。陈中玉护了八十年人的元气,最后他自己的元气也在那口陶缸的温里、在那朵莲的朝开暮合里。诗里没有写他“桃李满天下”,没有写他“妙手回春”,只写他坐在缸边看一朵莲。这一坐,比任何奖状都重。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细品:那个摸缸壁的人,是“临走的时候”摸的。不是进门时摸,不是看病时摸,是临走时摸。临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看完了病,已经听完了话,已经要走了。可就在要走的那一刻,他摸了一下缸壁。这个动作是多余的——病看完了,话听完了,走就是了,摸缸壁干什么?可正是这个“多余”的动作,说明陈中玉的话真的进去了。话进去了,人才会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那个“温”的源头。摸缸壁不是礼貌,是身体先于头脑做出的反应:他的指尖想确认一下,刚才听到的那点温是真的。然后“那点温/从指尖慢慢地走到了脉里”——从指尖到脉,这是从触觉到生命的通道。指尖是感官的末梢,脉是生命的根本,温从末梢走到根本,走完这段路,人才算真的被治了一次。这一次治的不是身上的病,是心里的“不肯”。所以这首诗的结尾不是“病人好了”,是“病人身上也应该长着这样一截藕”。病能不能好,诗里没说;可人能不能长出一截藕,诗里说了——应该长。这个“应该”不是道德命令,是生命本来的样子。你本来就有那截藕,只是你忘了。陈中玉没给你新东西,他只是让你想起来你根底下本来有的那点温。
我合上诗的时候想,尹玉峰写的到底是陈中玉,还是他自己?或者说,他写的是一个人应该活成的样子。这首诗里的陈中玉几乎没有正面出场,我们看到的全是侧面:匾额、门缝、陶缸、铁锔子、藕、莲房、药罐。可正是这些侧面把一个正面的人“围”出来了。这种写法本身就是“藕的脉”——不直接写脉,写脉经过的地方;不直接写人,写人留下的痕迹。门缝是人的宽度,陶缸是人的厚度,藕节是人的深度,九窍是人的通度。四度俱全,一个人才站得住。诗的最后一句说“每个人身上都应该/长着这样一截藕”,这不是修辞,这是这首诗的伦理。它不要求你去当陈中玉,它要求你摸摸自己根底下那点温还在不在。外面的风雪再大,根底下的活气不冻透,人就还有救。药方在藕节里,脉在淤泥里,光在往回走的路上。这大概就是尹玉峰熬了八十年、熬成这一首诗的那味药。
最后我想说一句这首诗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它通篇没有出现“爱”字,没有出现“奉献”字,没有出现“伟大”字。可你读完,觉得这些字都已经被用过了,再用就轻了。尹玉峰把“爱”写成了门缝,把“奉献”写成了九窍,把“伟大”写成了淤泥里的温。好诗就是这样:它把大词拆成小东西,让你在小东西里看见大词。你摸了一下缸壁,温从指尖走到脉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不用再多说一个字。
2026年10月26日于湖光岩楞严寺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藕的脉·写给大医陈中玉
作者:尹玉峰
樟木匾额上的石绿,在巷底
慢慢洇开,像一味药在时间
的水里,熬了八十年
半扇门永远为你留着
一道缝,刚好让药香漫出去
刚好让求医的人,不用撞进
满室晃眼的光明
也不用在门外的
风雪里久等;他捏着孩子的
手腕,像摸着一截刚从泥里
拔出来的鲜藕;指腹下
跳动的,不是数字,是
风走过经络的声音;是胃气
在寸关尺下慢慢醒转的动静
粗陶缸的裂纹里,铁锔子咬着
岁月的缺口,淤泥从来不说谎
它把所有的寒都挡在外面
把那点温,死死护在藕节
的纹路里,就像他开方子,永远
在君臣佐使的缝隙里给人的元气
留够转身的余地;那些
在灯下翻过的字,那些
在山路上踩过的草药香,那些误诊
之后,刻在笔底的敬畏,都长成了
藕身上的九窍,孔孔通着
人间的烟火,孔孔都不肯
被冰雪封死;他不写“出淤泥而不染”
他写荷叶清暑, 荷梗通气, 藕节止血
莲子养心;就连枯萎的
莲房都有去处,花不是
用来供在案头摆清高的,花是开完
之后,把全部身子都熬进药罐里的
八十岁的雪落在他的白发上
他坐在缸边看着唯一的那朵
莲朝开暮合,像人夜里
把阳气收进丹田,他说
你看,花都懂的道理,很多人
活了一辈子都不肯明白,别总
向外追着光跑,要学会
往回,往深,往淤泥的
温里走;听君一席话的人临走
的时候摸了一下缸壁,那点温
从指尖慢慢地走到了脉里
原来,每个人身上都应该
长着这样一截藕,外面的风雪再大
根底下的那点活气,永远不会冻透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