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同流合污
诗曰：
浊浪排空势已倾，独清独醒路难行。
欲留此身全名节，不如随波且偷生。
老良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烟没点，攥在手里，小纪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卷铺盖走人"。
老良想到了走。可是他要是走了，去哪儿？回老家？老家那所乡镇小学很久发不出工资了，家里生活正在缺钱。再去别的私立？去哪所私立还能保证能被录用？
他站了太久，腿都麻了。
"良子哥，想好了没？"小纪把烟头踩灭，鞋底在地上碾了两圈，"下周一要交各班成绩分析表，你那个70的平均分，不'处理'一下，校长那边过不去。"
老良没吭声。
他慢慢走回办公室。兰兰还在窗边坐着，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同情，是了然。她早就知道了。她调来初中部之前，在高二教了三年，那些一百一的平均分，她不是没见过。
老良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成绩表。屏幕上那三个数字——70、71、69——像三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校长办公室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按了拨出键。
"喂，校长。我是林茂良。关于期末成绩……我想问一下，那个'灵活处理'，具体是什么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校长爽朗的笑声："小林啊，想通了？好，好。这样，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把样卷和参考答案给你。你回去让学生'复习巩固'一下，下周三重考。"
重考。
老良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不是改分，是重考。给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给卷子，也给学生。让那些连字都写不通顺的孩子，拿着标准答案背三天，然后"考"出一个漂亮的数字。
他打印了三份试卷和答案，每份十二页，纸还是热的，带着复印机的焦味。他一页一页翻着，答案用红字标在题号后面，选择题ABCD清清楚楚，填空题空格里填什么字一个不落，最后把试卷锁进抽屉。
第二天早自习，他走进教室。三个班，一个一个来。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半睡半醒的脸。张胖子趴在桌上流口水，李小虎在课本底下藏手机，刘明在转笔，笔飞出去砸到前排女生头上。
"把书合上！"老良说。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合了。
他从包里掏出那叠试卷，一张一张发下去。纸声哗哗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这是期末考试的复习卷，"他说，嗓子发紧，"答案在最后一页。你们自己看。"
底下有人开始翻答案。翻页声沙沙的，像一群蚂蚁在啃纸。
老良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抄。有人直接拿笔往卷子上誊，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趴着睡——反正答案已经到手了，睡不睡无所谓。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路过张胖子身边，张胖子正把答案往课本夹缝里塞。老良停了一步，没说话，又走了。
下午，他去了副校长办公室。校长递给他一个U盘，里面是所有科目的标准答案和"评分参考"。
"小林，记住，"副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这不是造假，这是'教学辅助'。学生基础差，适当降低难度，让他们建立信心，这是教育心理学。"
老良接过U盘，点了头。他一步一步走回初中部，推开办公室的门，在西北角的桌前坐下。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十二个科目的答案，文件名标注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他点开自己那科，把答案复制到文档里，调了字体，打了个标题——"期末复习重点解析"。
然后他打印出来，拿红笔在每道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题为高频考点，务必掌握。"
小纪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桌上那叠"复习资料"，笑了："良子哥，你终于开窍了？"
老良没抬头，继续写："滚！"
小纪笑着走了。
老良写完最后一题的批注，放下笔。他看着那叠纸，纸还是热的，带着打印机刚出来的温度。
他把"复习资料"收进文件夹，锁进抽屉。钥匙拧了两圈，咔哒一声。
有道是：
也曾傲骨对霜天，终向红尘折此肩。
一纸答案亲手授，从今不复是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