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报告文学.“电梯”装进芯片,模型走进车间
——记华为与DeepSeek的“共生”突围
作者:李亚平
一、前面的话
如果你不懂芯片制造,很难理解“把逻辑单元叠起来”这件事有多难。但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盖楼:过去盖楼的方式都是把房间越隔越小——这便是摩尔定律,制程从14纳米到7纳米再到3纳米,晶体管越塞越密。可房间小到一定程度,墙就薄得撑不住了。
华为换了个思路。既然不能再把房间切小,那就往上再盖一层,在楼层之间装电梯。信号不再需要从芯片这头跑到那头,而是垂直上下,几微米的距离,比过去短了一个数量级。这就叫“逻辑折叠”。今年9月,麒麟Pro的Mate XT 2发布,晶体管密度从每平方毫米1.55亿跳到了2.38亿,涨了55%,而NPU的功耗反而降了66%。央视的报道中打了个有趣的比方:过去信号是长途赶路,现在改“坐电梯”了。
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手机芯片本身。华为半导体业务的负责人何庭波在论文里提了一个更大的框架,叫“韬定律”。过去半个多世纪,半导体行业信奉的是“几何缩微”——把东西做小。韬定律说,还有另一条路:把时间缩短。信号跑得越短,延迟越低,性能就上来了,不一定非得死磕制程数字。
六年时间,华为用这套思路设计了超过三百款芯片,覆盖手机、通信、自动驾驶、AI计算。麒麟9050 Pro是第一个走进消费市场的成品,但真正让人在意的,是这条路被证明走得通。
芯片设计端在“折叠”逻辑,制造端也在动。
传闻说华为在芯片制造上用了某种“光速技术”,像是用光直接写芯片、跳过光刻。核实下来,华为确实在光上做文章,但方向是光互联,属于韬定律框架里降低信号延迟的一环,解决的是芯片内部和系统之间“怎么传得更快”。这些在制造端的事,比“光速”朴素得多,也扎实得多。
华为扮演的角色是国产 DUV 光刻机的统筹者。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上海一家叫宇量昇的公司做出了中国第一台自研先进 DUV 光刻机,目前已经在中芯国际和华为自己的产线上跑测试了。目标是 2026 年底前交付 12 台。伯恩斯坦的分析师林清远说得直白:光有原型机什么也做不成,得有人把几千家供应商和客户串起来,华为干的就是这个“项目管理”的活儿。
当然,卡点还在。投影镜头目前仍依赖德国蔡司,光源也还在追日本和荷兰的水平。但华为旗下的哈勃投资已经把棋子落在了这两个最难的地方:投了福建至期光子做超精密光学,目标是替代蔡司;投了北京科益虹源做光刻光源。这是知道卡在哪,并且开始往卡点上砸钱、砸人。
所以,咱们可以笑着说: 真正在做的事,比传闻慢,也比传闻重。一台一台机器跑进产线,一次一次曝光调参数,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换国产,一步一个脚印。
二、共生
芯片做出来了,得有人用。用得越狠,暴露的问题越多,迭代就越快。华为缺的恰恰是一个愿意把芯片往死里用的伙伴。就在这时, DeepSeek出现了。
今年10月,半导体研究机构SemiAnalysis发了一份报告,用了一个词:共生。报告说得很直白:华为缺一个前沿AI实验室来证明自己的芯片能训练、能推理;DeepSeek缺算力。一个给硬件,一个给模型和工程能力。合作共生。
但“共生”这个词,容易让人想到互相依附。实际上发生的远比这更深。DeepSeek的工程师开始参与华为芯片的设计决策。据The Information报道,华为工程师分阶段进驻DeepSeek,把模型训练中的实际需求直接写进芯片设计里——计算任务怎么分配,处理器之间怎么传数据,这些底层细节,不再是芯片做完再适配,而是从图纸阶段就揉在了一起。
软件那头也在动。DeepSeek在9月底开源了一批面向昇腾平台的基础设施组件,其中最关键的叫TileLang,一个让开发者能更容易给昇腾芯片写程序的编译工具。过去英伟达的护城河是CUDA,你写的代码只能在它家跑,换芯片就要重写。TileLang的昇腾后端被合并进了主仓库,意思很明确:写一次,两边都能跑。
更早时,DeepSeek的推理框架DeepInfer把昇腾950和英伟达的Blackwell放在了同一张支持名单里,来自同一棵代码树,改一个环境变量就能切换。国产芯片不再是一个“实在没办法才用”的备选。
SemiAnalysis的实测数据给了个耐人寻味的结论:华为昇腾950PR的硬件,以A100为基准可能落后五年以上;但软件,已经站到了前沿。这就像一辆发动机还差些火候的车,变速箱和底盘调得比对手还顺。短板还在,但长板长得足够让人不能忽视。
三、数字会说话
2026年上半年,英伟达在中国数据中心AI芯片市场的份额降到34%,华为28%,差距只剩六个百分点。英伟达出货量同比跌了44%,华为涨了接近一倍。彭博社报道,DeepSeek计划在内蒙古的数据中心部署至少十六万颗华为昇腾950DT芯片。年底,他们要用950DT做模型预训练——那是比推理难得多的活儿,过去靠英伟达撑着。如果成了,国产算力就从“能用”迈进了“好用”。
SemiAnalysis预测,到2028年,甚至可能2027年,DeepSeek的主要技术栈就会是华为的。这个说法放在三年前,大概会被当成笑话。
四、石头还在往上走
写到这里,我想起何庭波论文结尾引用的一句话。她引了西西弗斯的神话: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又滚下来,然后再推。她说华为做的也是这件事。但这一次,石头好像快到了山顶了。
麒麟芯片把电梯装进了硅片,韬定律把“快”重新定义成了“近”。DeepSeek把模型送进了昇腾的车间,代码开始为国产芯片重写。这两件事单独看,都只是各自领域里的一次进步。放在一起,就是一个闭环:有人在造路,有人在跑车,跑车的人告诉修路的人哪里颠,修路的人便去、把那段铺平。
黄仁勋的“噩梦”是不是正在成真,那是分析师的标题。对于真正在做事的人来说,噩梦这个词太轻飘了。这是一场漫长的、具体的、一颗芯片一颗芯片磨出来的突围。麒麟9050 Pro的发布会上,余承东说这是华为时隔六年再一次在旗舰发布会上推出全新麒麟芯片。六年。从被卡住脖子到换一条路走,六年不算长,也不算短。
当你下次拿起手机,觉得它反应快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因为里面的信号少跑了一段路。下一次你用某个AI应用,觉得回答聪明了那么一点点,是因为华为某个工程师和DeepSeek的人吵了一下午数据该怎么传。
技术的突破写在论文里,但技术本身活在那些不起眼的、具体的、一遍又一遍的调试里。华为和DeepSeek做的,就是把那些调试,一点一点变成可以复制的路。
前程挺亮堂,道路还挺绕,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