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院子的石榴树
文/王俊奇
我老家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长势喜人，枝繁叶茂，十八颗快要成熟的大石榴垂挂枝头，像一盏盏小红灯笼，玲珑饱满，格外惹人喜爱。望着这一颗颗燃在绿叶间的石榴，我心底漾起说不尽的欢喜。石榴籽粒晶莹蜜甜，寓意更是美好：红红火火、多子多福、团圆友爱、好运常伴，也象征着生活美满、家族兴旺、平安吉利、蒸蒸日上。
原先我家院子里并没有这棵石榴树。退休之后，我和老伴卸下了工作的担子，孙子由亲家帮忙照料，我们久居城里，日子反倒清闲得有些空落。两口子商量妥当，决定每年夏天回老家小住。乡间空气清爽，绿荫相伴，也好躲开城里蒸笼似的酷暑。
刚回老家的时候，我们先拾掇老屋，把院里闲置的空地翻整出来，辟成一方小菜园。日子循着晨光缓缓铺开：每天清晨六点，天刚透亮，我们便起身出门晨练，在乡间清新的空气里舒展筋骨。晨练归来，分工忙活：一人灶前起火做饭，一人拿上扫帚抹布收拾庭院。洗罢脸面，吃过清淡早饭，便一同扎进菜园侍弄菜蔬。菜园不大，品类却丰盛，黄瓜、茄子、西红柿、豇豆、韭菜、大葱、蕨根菜、苦菊、小青菜一畦挨着一畦。整个夏天的鲜菜，大多自给自足，偶尔回城一趟，还会满满装上一袋，捎给儿子一家尝尝田园鲜气。
午饭过后，稍作小憩。下午时光，便是我们各自寻趣的时候。老伴约邻里老友打牌说笑，笑语声声；我捧一卷闲书，静静品读。待到暮色漫下来，小院安安静静，我们便相伴看看电视。她爱看连续剧，常常看得入神；新闻联播结束，我就去书房打开电脑，把心头的旧事、乡土见闻凝成一篇篇散文。夜里十一点钟，我们准时熄灯歇息。朝暮有序，烟火从容，日子过得恬淡有味，身心也在这慢悠悠的乡居时光里调养得舒展安稳。
为了院里果蔬相宜、两全其美，我们打算改造院内树木，锯的锯、伐的伐、挖的挖。一番收拾之后，院里的老树都清理干净了，视野一下子也开阔起来。
可万事皆有两面性。老树砍去之后，庭院敞亮了，却也变得光秃秃、干巴巴的，盛夏连一处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更没有鲜果可尝。
农家院子，终究是不能没树。怎么办？我和老伴反复商量：要栽，就选低矮、能结果、老少爱吃，寓意又吉祥的果树。定下这个想法，心里便有了方向，初步打算栽种石榴、樱桃、冬枣、柿子、葡萄这几样。
想法虽好，落地却并不容易。我们接连两年栽种樱桃树，都没成活；去年栽的冬枣树，起初生机勃勃，没等到夏末便枯死了。院子里原有一棵火晶柿子树，老伴想嫁接成甜柿子，请人截头嫁接，可这树是个倔脾气，不肯遂人愿，接穗干枯，反倒又冒出三根火晶新枝，着实把我们给折服了。
石榴树苗买回来，我们当即在后院挖坑，坑里施上有机肥，浇透水；等水渗下去，把树苗放正、填土踩实，再在树根四周堆起一圈土埂，复浇一遍定根水。栽好树苗，当天我们就返回西安了。
五月初，我们回老家避暑。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这棵石榴树，查看树坑干湿，看它有没有抽芽长叶。让人失望的是，别的树木都已是绿叶婆娑，唯独这棵石榴树还是一根光杆。我轻轻弯折树干，枝条尚有韧性，又折下一小段树梢，断面内里泛着青绿。我欣喜地对老伴说：“树没死，石榴树还活着！” 老伴应道：“那就再等等，先别拔。”
到了六月，孱弱的石榴树终于冒出新芽。望着枝头那几片嫩生生的小叶，薄如蝉翼，我和老伴又惊又喜，高兴地喊出声：“活了！石榴树活了，长出叶子啦！” 自那以后，我们精心照料它，浇水、施肥、修剪。石榴树也非常争气，长势很快：第一年长到一米多高；第二年树干粗如两指；第三年开花结果，只是挂果不多，只坐稳三颗。想来是树龄尚小，气力不足。待到成熟，三颗石榴外皮红润光亮，轻轻掰开，玛瑙似的籽粒挤挤挨挨，红的透亮、黄的温润，咬上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漫开，清鲜爽口。
初夏，石榴花轰轰烈烈地开了。一簇簇红花缀在枝头，花瓣柔滑如绯红锦缎，艳而不俗。灼灼红花衬着浓绿的叶子，一红一绿相映，把小院烘得热热闹闹，满院都是喜庆的气息。
在红花绿叶的映衬下，石榴树主干也茁壮生长，一天天拔高、长粗，愈发敦实健硕。主干分出的三股枝杈，如同三个并肩的兄弟，竞相向上，比着谁长得更快、更高。
仲夏时节，落尽花瓣的花蒂慢慢膨大，像怀胎的妇人一般，悄悄鼓起圆圆的小果腹。伴它盛放过的石榴花，完成使命，一片一片悠悠飘落，铺了一地碎红。老伴望着满地落花，心头不安：“花落这么多，今年怕是结不了几个石榴？” 我以为是干旱缺水，连着多浇了几次水。后来串门的乡党提醒我：“不能再猛浇了，这是正常生理落果，石榴花本就不会全都坐果。” 我这才恍然大悟。
一夏雨露滋养，时序入秋。立秋之后，坐稳的石榴果子慢慢膨大，由浅绿转嫩黄，再晕开一抹胭脂红，颜色一点点加深，最后染成醇厚的深红，渐渐成熟。
前几日，我在小院散步，站在石榴树下静静观赏。十八颗熟透的石榴悬在枝叶间，有的微微咧开嘴，露出内里珠玉般的籽儿，像孩童仰着红扑扑的脸蛋，迎着我憨憨地笑。石榴含笑，我亦含笑。这份笑发自心底，是汗水浇灌出的收获，是静待花开果熟的丰收喜悦。
有段古诗写道：“石榴成熟羞红笑，悬挂枝头扭桶腰；摇曳生姿鲜欲滴，满园艳彩溢香娇。” 我暗自思忖，这不正是我家小院里的景致吗？既是这棵石榴树鲜活的模样，也是我此刻满心的感受。
初稿2025年9月29日
修改于2026年10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