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夫号子 ——刻在江河岩石的交响
作者 陈绪斌
江河滚滚奔涌,两岸山崖壁立,险滩层叠交错,恶浪咆哮奔袭。在尚无机动船只的岁月里,一代代纤夫辗转江畔,脚踩尖利嶙峋的乱石,身迎砭骨侵肌的寒波,倾尽血肉之躯的全部气力,拖拽沉重的木船逆流而上。他们以饱经磨难的躯体为琴弦,以嘶哑高亢的呐喊为曲调,将生存的煎熬、永不弯折的倔强,化作雄浑苍凉的阵阵号子,回荡于山石江水之间,谱写一曲浸透汗水与血泪的时代悲歌。
浪涛与长风,便是这曲交响悲怆雄浑的序曲。江水猛自己动。撞击崖壁,隆隆轰鸣震荡山谷;长风穿峡而过,呼啸着扑打在纤夫身上;险滩暗礁密布水路,船只每向前一步,都潜藏着灭顶的危机。没有机器助力,没有外物可依,逆水行舟的每一寸前行,皆靠肉身奋力硬拼;溯流而上的每一段征途,全凭钢铁意志咬牙坚守。陡峭冷硬的崖岸,汹涌不羁的江水,为整曲交响定下负重跋涉、绝境求生的沉重底色。
嘶哑洪亮的号子,是这曲交响振聋发聩的主旋律。天色破晓,寒雾漫锁江面,领头纤夫拼尽气力一声呐喊冲破晨霭,声响撞向坚硬岩壁,在空阔的峡谷之间悠悠回荡。一人领喊,众人齐和;声调扬起,万众同心。江流趋于平缓之时,号声悠长疲惫,随水波缓缓漾开;闯过急流险滩之际,号声短促刚劲,每一声都迸发着身上残存的全部力量。这号子,是统一步伐、奋力拉船的号令;是消解周身剧痛、抚慰疲惫身心的宣泄;是直面江河凶险、绝不俯首屈服的呐喊。江水日夜奔流,号子岁岁回响,一声声嘶哑的呼喊,深深镌刻进江边岩石的记忆。
踉跄沉重的脚步与粗重艰难的喘息,构成这曲交响低沉厚重的声部。依山开凿的纤道乱石遍布,棱角肆意磨碾脚掌;风雨反复侵蚀,路面泥泞湿滑。寒冬凉气冻裂肌肤,盛夏烈日炙烤身躯,寒暑往复,无情地摧残着血肉躯体。纤夫躬身俯体,脊背被绳索压成弯折的弧线,粗硬的纤绳紧紧勒进肩头皮肉。长年往复牵拉摩擦,肩头结下层层厚硬老茧,老茧磨破便血肉模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一道道伤痕深深烙印在骨肉之上。每一步踏过乱石,都扛着生存的千钧重担;每一声粗重喘息,都透着向命运抗争的顽强;每一寸艰难挪动,都是与苦难境遇的奋力搏击。无需华丽的旋律,不必精巧的修饰,步步浸苦,声声含刚,支撑起这段饱经磨难却绝不低头的生命乐章。
四季轮回,风霜更迭,化作这曲交响跌宕悲怆的变奏。春日江雾漫卷,寒气侵骨,号声低沉悠远;盛夏热浪蒸腾,烈日灼身,号声热烈却裹挟满身疲惫;秋来冷风掠岸,霜气袭身,号声苍凉深沉;冬日冰雪覆道,寒风割面,号声肃穆凝重。江水时而暗流潜藏,时而狂涛奔涌,纤夫的号子随风物境遇流转,伴着四季更迭,道尽底层人世的万般辛酸。
剧院之中的交响乐优雅婉转,而江畔这一曲生命交响,质朴滚烫,血泪交融,直抵人心。纤夫以山河为舞台,以遍体伤痕的肉身作乐器,以苦难岁月为歌谱,以不屈意志为音符。于绝境之中奋力求生,于磨难之中固守风骨,于狂涛恶浪之下坚毅前行,用伤痕累累的肩膀扛起世间万般重压,唱响普通劳动者不屈的生命强音。
时代滚滚向前,机动船舶替代人力拉纤,纤夫劳苦的身影渐渐隐退江岸,嘶哑的号子消散于渺渺烟波。唯有江边岩石之上,留存着纤绳长年磨砺出的道道深槽,那是苦难岁月留下的真实烙印。
这曲江河之畔的交响,并未随同旧时光悄然落幕。它记录着底层劳动者绝境求生的过往,承载着一个民族坚韧不屈的精神品格。穿越风雨流年,依旧在山河之间久久回响,向世人诉说:纵使命运多舛、饱经风霜,平凡之人,亦能迸发出撼动山河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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