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下花园
文/闻瑞林
下花园这座古村，肇基于清咸丰年间，至今一百七十余年；而闻氏先祖踏入这片山地，则始自明万历四年，已历四百余载。这里沟谷纵横、坡梁连绵，一条园子沟河流水潺潺，四季不绝。依山向阳的石窑、土窑错落排布，先辈择水而居、开山拓土，凭一山一水安家立户，世代耕耘生息。
清明祭祖，我陪同年迈的老父亲重返旧村。昔日户户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村落，如今归于静谧。山野草木葱茏，清香之气漫溢山间。坡上老旧的窑洞院落尽数复垦，坡下良田遍植玉米，那条滋养古村的溪流半盈半浅，静静流淌。
据金代墓志铭记载：下花园村南平原有苏家庄、苏家坡百顷耕地；村西南衔接大小庄窝村与番部胡子沟地界；村北原有杜家窑村落与一座渡阳古寺。这片山地的山川聚落，早在金代便已有记载，地界脉络清晰可考。
闻氏先祖于明万历四年，自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大许寨镇花园村迁徙至此，初居深山闻家庄。清顺治十四年，闻氏宗族响应朝廷垦荒号召，开山拓田百顷。旧居离耕地遥远，往返耕作多有不便，不少族人便陆续迁居园子沟，修筑闻家堡，储粮安居、落地生根。
清咸丰五年，闻家堡的闻亮举家迁至苏家庄旧址。苏家坡地势开阔、园子湾良田广袤，唯独饮水艰难，人畜用水都要远赴深沟挑运。为就近取水、便利生计，闻亮之子闻斯行另择吉地，到石錾沟采石凿窑，安家于庙坡沟河沿岸。他平沟整地、栽树育林，以西沟为田，苦心经营家园。念及祖籍河南花园村，为不忘祖源、铭记根脉，新的聚居地沿用“花园”之名。本地方言习惯在地名后缀“子”，故而人称“花园子”；后世为与上花园区分，正式定名下花园，村名就此代代相传。
山泉溪流，是古村生生不息的命脉，也是旧时山地农耕赖以存续的根本。此地属山地丘陵，土层深厚，昼夜温差分明。早年村民靠山临水，深耕山田，广种莜麦、胡麻、土豆、豆类这类耐寒作物；山间遍布野菜草药，家家户户饲养牛羊鸡鸭，耕山取水、种养相济，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乡民顺着四时节气勤勉劳作，岁岁不辍。这里的民俗质朴简单，逢年过节敬山谢土、祭祖睦族；春日祈盼丰年，秋日酬谢五谷，仪轨不求繁复。耕山敬土、崇德向善、忠信立身的本分世世恪守，代代传承。
溪水发源于李家山，流经闻家堡，穿村而过，清冽甘甜，终年不息。溪流滋养层层梯田、润泽草木，支撑山村农耕，哺育闻氏宗族世代繁衍。溪水一路向西，出境汇入五寨地界，经羊坊、张家坪，纳入三岔河，归入朱家川，奔流向西，最终汇入黄河。山水环抱，水土温润，风物恬和，宛若一方桃源胜境。
我的整个童年，都留在这片乡土之上。清晨青山裹着薄雾，翠色朦胧；傍晚溪水叮咚，虫鸟和鸣。盛夏暖风拂面，溪水清凉，我们结伴到溪边嬉闹，追鱼逐浪，自在无忧。暮色漫上山野，蛙鸣虫吟伴着晚风，酿成山村温柔的夏夜清梦。寒冬大雪封山，河面冰封如镜，我们推着自制冰车在冰上飞驰，少年心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山里冬日昼短夜长，油灯微光摇曳，土炕暖意融融。年少时，我常常依偎在祖父身旁，听他细说古村沿革、宗族源流、乡中旧事与山野传闻。醇厚的乡音、真切的往事，点亮了我的年少时光，也在心底埋下知礼守义、向善立身的种子。岁月流转，这份乡土温情，我始终永驻心间，难以忘怀。
此地山地气候平和，少有大灾大疫，人畜安稳，四时平顺。乡民勤恳忠厚，邻里和睦，守望相助。农忙时节，大伙互相搭手，合力耕耘抢收；农闲之时，族人聚在一起习武巡护。世代传习武艺，一为强身正气，二来旧时山野偏远，匪患时有出没，习武可以守护村落平安。村里向来敦亲睦族、长幼有序，家家以德育人、以善传家，闻氏仁厚守信的家风，远近称道。
祖父告诉我，下花园的开基始祖正是闻斯行。其父闻亮家境尚可，早年在张家坪、羊坊置办良田数百亩。咸丰五年，闻斯行离开闻家堡，先暂住苏家庄，之后选址定居，开辟下花园，这一支闻氏便在此扎根、开枝散叶。
闻斯行武艺出众，精通金刚八折、梅花鞭杆、猴拳等传统武技，一生以武护乡、以德立身，护佑一方邻里。村中留存一方古碑，碑上“皇清例赠军功议叙闻府君斯行”的字迹，至今依稀可辨。
闻斯行之子闻道，饱读诗书，心怀仁善。名字取自《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承载先辈追寻正道、笃守仁心的期许。
闻道胸襟开阔，乐善好施，善于持家营商，曾在宁武城内开设商号，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生意兴旺，声名远播。一年腊月，闻家堡同族亲友前来借贷求助，闻道顾念同族情分，把收债账册交由此人代管。不料此人贪利忘义，苛待乡邻，不问农户贫富，强行催逼旧债；农户无力偿还，便牵走耕畜，乡民苦不堪言。
不少农户失去耕畜，耕作无依，登门哭诉求情，许诺秋收还债，只求赎回牲口。闻道查清原委，勃然大怒，当即训诫族人，勒令归还全部耕畜、交回账册。随后当众焚毁债册，免去乡邻所有剩余欠款。他长叹一声：“我尚在世，你便敢欺压乡里；倘若我不在人世，岂非要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这份宽厚坦荡的风骨，成为闻氏流传百年的佳话。
先祖崇文重礼、耕读传家，德行文脉绵延不绝。自明代迁居此地，闻氏先辈开荒拓土、勤俭兴业、积善修身，为后人立下立身准则。族人取名多取自儒家典籍，崇文尚武、以德立身，文武双修、秉正持躬是家族不变的底色。
闻道育有二子，长子闻鹤鸣、次子闻凤鸣。鹤鸣之子闻善言，名字出自《三字经》“《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寄寓着先辈劝勉后人谨守善言、修身立德的心愿。
闻善言德高望重，文武双全，在乡里很有威望。冬日农闲，周边村民常来向他讨教拳法，强身护身。乱世之中，有乱兵入村劫掠，看中家中一头肥猪。闻善言挺身阻拦，任凭对方扬鞭呵斥，半步不退。几番相持，乱兵无可奈何，悻悻离去。他以一身风骨护住家宅，守住了乡土的尊严。
早年，村落虽只有十余户人家，却早已和州城商贸相通。光绪年间，闻道在宁武城内置下六间铺面，诚信营商，惠及乡梓，深远影响着本地乡土商贸。五十年前，我曾到上游上花园寻访古墓，墓前石碑、石人、石桌、石门规制完整，古意盎然。墓门一联清雅淡远：“日落黄昏松为伴，夜深三更月作邻。”尽显山野先贤淡泊宁静的气度。
我的祖父闻九思承袭家族习武传统，深耕拳术，功底扎实，把毕生心法技艺尽数传授于我。几十年过去，祖父口传的拳诀我牢记至今：“挡前手，合后手，护耳劈胯，漫头花子，通天炮。”寥寥几句，不只是护身技艺，更是家族尚武守正、崇德立身的血脉传承。
庙坡古寺早无踪，清道光十年村东新建龙王庙，两株参天古树，树冠笼罩整个寺庙。庙内曾住着一位乔老道，原籍乔家庄（现桥上村），在普济寺出家，德行高深。曾有村民趁老道外出，私自拿走寺里被褥器物。老道归来焚香寻访，行窃之人回家后腹痛难忍，心生惶恐，自知冒犯道场，主动送回器物，当众悔过立誓向善。这则轶事代代口传，为古寺平添了一层温润的人文底色。
下花园村域不大，山居清幽，山水灵秀，文脉绵长，贤才辈出。清末民初，闻氏先贤与晋北名士谷如墉交好，一同入股时和钱庄。这家钱庄扎根乡土，调剂乡间银钱，纾解农户困厄，稳商贸、安民生，助力晋西北乡土经济发展。
近代以来，家族文脉薪火相传，人才不绝。闻再三毕生投身林业建设，恪尽职守、勤勉奉公，曾任省林业厅副厅级干部，扎根岗位、造福乡土，暮年安然荣休。
祖父闻九思一身铁骨，心怀家国。抗战烽火燃起，山河动荡，他毅然投身革命，先后担任区干部、土改工作队队长。他刚正无私，果敢坚毅，常年奔走山野，动员群众、征粮筹物、筹措军需，组织妇女缝制军鞋支援前线，倾尽心力守护故土、支援家国。
一次，祖父到上花园开展地下工作，消息不慎泄露，驻扎三岔的日军迅速合围搜捕。危急关头，他手握两枚手榴弹，准备突围死战。好心的房东拼死阻拦，夺下手榴弹藏进炕洞。祖父不幸被俘，押往三岔据点严刑审讯。
面对敌人威逼诱供、残酷拷打，他神色坦然，坚贞不屈，只说自己回乡探亲，半分机密都没有吐露，亦不曾牵连任何同志。日军残暴地将他手掌平按桌面，刺刀刺穿掌心，刀尖扎进桌面一寸有余，鲜血淋漓，剧痛彻骨，万般酷刑，终未能撼动他半分气节。
其后七日七夜，他被关在阴冷积水的窑洞里，冷水漫过脚面，终日困于苦寒之中，受尽折磨。炼狱般的苦难，始终没能压弯他的傲骨。最后家人倾尽积蓄凑齐三百银圆，多方托人周旋打点，才把九死一生的祖父营救回家。
多年之后说起这段往事，祖父依旧感慨万千。我曾问他，是如何扛过这般磨难。他满眼沧桑，缓缓说道：“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和我同一天被捕的河曲民兵，被敌人倒挂梁上三日三夜，血泪满身，依旧宁死不屈，何其悲壮！”先辈忠义风骨、家国大义，字字千钧，撼人心魄，令我铭刻于心，终身敬仰。
祖父已然远去，但他的忠义气节、家国情怀，如星火长明，永照这片乡土，启迪后辈。
2015年，全村响应易地扶贫搬迁政策，村民整体搬出深山沟谷，迁至城镇新居，告别世代居住的深山旧窑，开启新的生活。搬迁之后，人居环境大为改善，生活面貌焕然一新。年轻人大多走出大山求学立业，在乡镇、城市扎根，从事公职、务工、经营、农林等各样行当。后辈虽谋生四方，却始终心系故土，不忘来路。每到清明、春节祭祖，在外的儿孙总要结伴返乡，祭扫祖茔，重回旧村走走，寻访山泉古寺，寻回心底那一份乡愁。
时至今日，下花园户籍共计二十八户、四十八口人。旧院虽已不复存在，但村落的根脉不散，家风文脉不绝。数百年来，本村虽以闻氏世居为主，早年外姓住户停留短暂，没有留下文字记载，可一代代住在这里的人，同耕一山，共饮一溪，灾年相济，平日互助，一同开荒护林、守护村落，沉淀出守望相助、向善守正的淳朴村风。
岁月流转，山河依旧，古村静默，文脉不息。回望故土，青山苍翠如故，先祖碑刻默然留存。拳诀里的招式、焚债的仁心、先辈不屈的气节薪火相传。消散的只是旧日炊烟，永存的，是这片土地沉淀百年的仁善、忠义与风骨。
山泉不息，则乡情不息；白杨常青，则祖风长存。我们整理村史、追念先辈、留住故土记忆，守住这一方山村的根脉，便是要将闻氏耕读传家、崇文向善、以武护乡、舍身守义的宗族底色，代代赓续，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闻瑞林，文学爱好者。现任太原诗词学会诗海诗社分会会员；《山西教育》杂志社通讯员；神池县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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