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橘中望商山:东坡在太湖西山的心事》
苏轼,永远是皇室制衡新旧两党棋局之中的棋子。
——题记
苏建东
世人谈及苏轼数次贬谪,大多将缘由归于新旧党争无休止的倾轧。千百年来,这几乎已经成为研读东坡生平一种固有的定论。可拨开朝堂派系攻讦繁杂的表层往下读,我慢慢察觉到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权力格局:东坡一生起落沉浮,本就是皇室用来制衡新旧两党棋局里落下的一枚棋子。他的擢升与贬逐,荣辱浮沉,很多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政见本身的对错,而是维系朝堂两股势力平衡的需要。宦海荣辱不由己身,这种身不由己的宿命,长久压在他心底。一次次流离磨难,推着他不断向内求索,生出向往归隐的心绪。《洞庭春色赋》,正是他历经重重风波之后,寻觅精神栖居之所留下的文字投射。
元祐六年,旧党阵营内部矛盾日渐激化。苏轼评议朝堂,引来洛党攻讦,自杭州召回京师,脚跟尚未站稳,外放颍州的诏令便已下达。这不只是政见分歧带来的排挤,只是时代棋局之中,他又一次被挪动了位置。元祐八年,高太后离世,他身后短暂的庇护轰然消散。家事国事心事层层堆叠,丧妻之痛叠加扑面而来的朝堂危机,命运无常的实感重重砸落在他身上。赋中一句"橘中之乐,不减商山",乍看只是闲适文字生出的意趣,内里藏着饱经世事之人无处安放的孤寂。绍圣元年哲宗亲政之后,新党再度执掌朝纲,清算元祐旧臣的风暴席卷朝野。苏轼被褫夺端明殿学士之职,一路向南贬往岭南。行至襄邑,大雨滂沱,就在这般狼狈漂泊的旅途之中,他重新书写《洞庭春色赋》。"悟此世之泡幻",并不单单来自佛家的感悟,是党争倾轧、接连流放之后,他对朝堂世事虚幻无常发自心底的幻灭。
历来论者谈及黄州、惠州、儋州三次流放,大多将悲剧归于新旧党派倾轧、苏轼本人耿直豪放的性格,却少有人窥见赵宋皇室深藏其后的制衡谋略。在北宋君主的政治棋局之内,苏轼是一枚十分特殊的棋子。皇室恰恰看中他坦荡外放、不肯曲意逢迎的秉性,借由他的起落升贬,来回拉扯、平衡新旧两股朝臣势力。
这根金黄的软绳,是仁宗牵起的。嘉祐年间制科殿试,年轻的苏轼在策论里直陈时弊,仁宗读罢退朝而喜,对左右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他看中的不只是文才,更是一副敢说话、不阿权的风骨,特意把这个人留给子孙去用。这根绳从仁宗手里递下去,一路牵着苏轼走过后半生——神宗乌台诗案,苏轼命悬一线,正是曹太后搬出仁宗这句旧话,才把他从死牢里拉了回来。赏识是绳,抬举是绳,那一句"为子孙得两宰相",看似知遇之恩,实则把苏轼拴在了赵宋皇家的棋盘上,再也挣不脱。
神宗推行新法之时,朝廷亟需新派臣子锐意革新,却又不愿变法集团势力过度膨胀,特意保留苏轼这类敢于直言的异见之士用以制衡;元祐年间旧党执政,皇室同样不愿旧党势力一家独大,苏轼不肯全盘废弃新法的主张,又让他和旧党内部派系之间生出难以调和的裂隙;待到哲宗亲政,新党重返中枢,元祐旧臣遭到清算,苏轼首当其冲。他一生最尴尬的处境便在于:新党视他为政敌,旧党亦难以完全接纳他。唯独皇室始终将他留在朝堂博弈的棋盘上,顺着政局风向,决定将他擢升或是远贬。
皇室爱惜他冠绝当世的文才与才干,却从来不会交付核心权柄。一纸诏令,可以召他入朝担任侍读;同样一纸诏令,便能将他一路向南放逐至海角蛮荒之地。他直言无忌的天性,恰好契合帝王制衡朝堂的需求——他总能不留情面地直陈利弊,天然可以用来牵制任何一派势力独大。三次流放,表面看是派系之间相互清算的结果,底层逻辑却是赵家皇权,在新旧两派此起彼伏的拉锯之中,反复挪动这枚"敢于持异见"的棋子。
五朝之中,哲宗对苏轼下手最狠。这份狠,一半在政见,一半在少年心里那根刺。高太后垂帘的八年里,对苏轼的才华与风骨格外敬重,召他回京,一路擢升,还让他做了年幼哲宗的帝师。可那个九岁登基的少年天子,始终坐在祖母身侧形同虚设——大臣奏事都面向太后,背朝小皇帝,哲宗能看见的只有满殿的脊背和背影。高太后越是捧着苏轼,越照见这个少年的难堪:他眼睁睁看着祖母把那个反对父皇新政的人奉为上宾,自己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亲政之后,苏轼在他眼里早已不是寻常旧党文人,而是祖母那个时代所有压在他头顶的东西。于是他不看苏轼品行,不问苏轼才华,只一路往南逐级贬去,先惠州,再儋州——放逐海南,在宋朝是只比满门抄斩轻一等的刑罚。南下的每一道诏令,说到底,不过是当年那个只能望着一殿背影的小皇帝,终于开口说了话。
东坡深知朝堂步步惊心,却未必能够完全看透这顶层的权力棋局。他一度以为浮沉根源来自政见与性格,不曾看清自己被推到风口的本质:皇权需要一位不依附单一派系、敢于直抒己见的士大夫,维系朝堂力量微妙的平衡。看透庙堂无休止的倾轧,深知身为棋子荣辱皆不由己,后世流传一则动人的记载:东坡曾郑重叮嘱长子苏迈,后世子孙,不可轻易踏入官场。半生沉浮如棋,身不由己,他不愿意后辈重蹈自己困于宦海棋局的覆辙。这份留给后代的叮嘱,是宦海半生风雨过后心底最恳切的祈愿,也令他愈发向往商山四皓隐逸山林的境界,期盼能于太湖西山的湖山风物之间,寻找到跳出朝堂棋局之外的精神出路。
世人都说东坡豪迈,可这份豪迈,是他性格里最大的缺失——他从不把敌人放在心上,也因此被人一而再地利用、打压。可偏是这样一个人,偏偏看透之后才自乐。他不是不知道疼,黄州破灶烧湿苇的寒夜、惠州朝云病逝的孤床、儋州渡海前那一眼故国,他都疼过;他只是疼完了,转过身去,跟一蓑烟雨、一枚柑橘、一盏酒较劲,不再跟棋盘上那些人较劲。看透而不记仇,不记仇而自乐——这才是坡公那根骨头里最硬、也最软的地方。
初读《洞庭春色赋》中"吹洞庭之白浪"一句,我下意识和许多读者一样,第一时间联想到洞庭湖。反复比对史料之后才恍然,东坡笔下所言的洞庭,乃是太湖之上的洞庭山,也就是今日的东山与西山。
西山岛慈里村的万花谷,东坡曾经数次到访。赋文中"白浪苍湾""震泽烟雨"描摹出的景致,并非凭空想象,是驻足太湖岸边亲眼所见的风光。时至今日,西山堂里慈里一带还留存着义松庵与古老碑刻。斑驳残存的遗迹,依旧印证着苏轼与这片土地割舍不断的渊源。
洞庭西山盛产黄柑,当地乡民唤作黄皮桔,又名麻汤团。早在宋代,此果便声名远扬,一度列为贡品。安定郡王赵世准以西山大柑酿酒,命名洞庭春色。苏轼一饮此酒,挥笔写下《洞庭春色赋》。太湖岸边一枚寻常山野果实,就此融进仕途失意之人万千愁绪之中,化作心灵寄托。赋中"糅以二米之禾,藉以三脊之菅"细致记述酿酒的原料与工序。文字看似记录乡土物产,实则将西山风物镌刻进辞赋篇章。柑香与酒香流传千载,一枚柑橘,一杯佳酿,就此牵起苏轼与西山绵延不绝的羁绊。
西山这片土地,自古便萦绕着先贤隐逸的气息。范蠡功成之后泛舟太湖;夫差在此留下兴亡往事,西施的传说流传湖畔;更有商山四皓远避乱世的典故。南宋李弥大归隐水月坞,明代徐霞客踏足林屋洞天,遍历天下名山胜迹。千百年间不同时代的人与故事在此交汇,酝酿出厚重苍茫的历史气韵。东坡登临此地,眼中所见不只是湖光山色,还有层层叠叠沉淀下来的历史回响。感念范蠡于权势漩涡之中毅然抽身;回望夫差,由盛转衰,窥见政权倾覆的警示;心念商山四皓,能够拒绝朝堂征召,安居山野。一众先贤,共同构成他审视自身宦海浮沉的参照。
苏轼曾经计划于阳羡购置田产,栽种橘树,修建楚颂亭。阳羡毗邻太湖,这份构想并不只是简单寻一处居所,背后承载厚重的精神寄托。屈原作《橘颂》,赞颂橘树"受命不迁",扎根故土,矢志不移。东坡栽种橘树,也是借橘树寄托心志:纵使屡遭贬谪,本心不会轻易更改。读到这里再回头品味,便不难读懂,《洞庭春色赋》那句"橘中之乐,不减商山",绝非闲笔。
商山四皓,是秦末隐居商山的四位隐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秦末乱世,他们遁入深山采食野菜果腹。汉高祖数次征召都不肯出山,只为安定储君才短暂入世,事成之后便再度归隐山林。这份进退自如,不为权位所羁绊的风骨,对于深陷朝堂漩涡的苏轼,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苏轼从来无意彻底做一名不问世事的隐士。一辈子宦海辗转,始终裹挟在朝堂纷争之中。可越是身不由己,越是向往四皓挣脱权力枷锁的自在。四皓隐于商山,采果为生;而苏轼寄情太湖西山,观橘饮酒,凭临湖岸。他以西山之橘比拟商山隐逸之趣,以杯中佳酿替代山中野菜,完成一场精神层面的互文,于困顿之中寻取心灵宽慰。
东坡早把朝堂看透:那不是争是非的地方,是争平衡的地方。他在新旧两党的缝隙里被挪动了一生,看清了自己不过是皇权手里一枚"敢于持异见"的棋子。可他看透之后没有冷掉心,反倒把目光从庙堂挪开,投向太湖的烟波、商山的隐迹。看透才自乐——这三个字,是他用后半生的颠沛,一点点熬出来的。
元祐之后无休止的党争,早已令他心力交瘁。他写给苏辙的诗句:"狂谋谬算百不遂,惟有霜鬓来如期。"字句之间满是悲凉,平生抱负屡屡落空,唯有白发按时生长,足见他早已对仕途生出深重失望。
这份怅惘,在他重写《洞庭春色赋》之时愈发浓烈。"悟此世之泡幻",表面看是佛家的感悟,实则是历经重重打击之后,对于朝堂世事虚幻无常发自心底的感慨。世事处处暗藏锋芒,命运变幻莫测,他唯有以"泡幻"二字,消解接踵而至的磨难。
东坡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感慨。登临洞庭西山,追寻商山四皓隐逸的遗踪,站在石公山俯瞰湖山胜景,归隐的念头在心底愈发清晰。伫立太湖岸边,望着湖面翻涌的浪涛,常年困于朝堂纷争的他,想要远离官场的心愿愈发强烈。商山远在关中,他终究难以奔赴,而太湖西山,就近为他提供一处可以暂时远离尘嚣的隐逸天地。山间橘树、苍劲古木、湖上烟波、杯中美酒,全部成为他暂时逃离政治漩涡的精神出口。他心中期许,人世间纠缠不休的恩怨纷争,都如同眼前这枚柑橘,可以剥开外壳,看透内里。
于是在东坡的精神世界之中,商山与西山完成置换。
商山远在关中,西山立于太湖;四皓在商山采食野菜,东坡在西山把酒观湖。古今隐士所处之地全然不同,内核却是相通:只要暂时忘却朝堂权斗,无论身在何处,山、草木、往昔、当下,都可以互通。
重书《洞庭春色赋》之时,东坡心境沉郁,文字风骨却不曾衰减。宦海积攒的万千郁结,尽数倾注辞赋与笔墨之间。后世品评他的书法文章,评价其文字"郁屈瑰丽之气,回翔顿挫之姿",沉郁之中自有力量,行文起伏跌宕。乾隆评价其笔墨"精气盘郁豪楮间",读懂了文字之中,美酒、湖山、心事交织在一起厚重情绪。
《洞庭春色赋》的价值,不只是一篇咏物辞赋或者风物考据。它珍贵之处在于记录了一个深陷政治困境之人,如何借乡土风物完成自我精神疗愈。党争残酷,贬谪接踵而至,太湖西山,成为东坡安放内心的归处。借橘树寄托心志,美酒消解愁闷,先贤故事抚慰心灵。从这个角度来看,《洞庭春色赋》,便是他一本私人的精神档案。
今日重读这篇赋文,不能只停留于文字表层,更要读懂文字背后那个遍体伤痕,于湖山之间苦苦寻觅出路的东坡。
可文脉代代相传,辞赋流传至今,西山本土的黄柑却日渐稀少。
洞庭西山黄柑,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麻汤团,依托东坡的赋文扬名千年。倘若不去保育,数十年之后,这枚曾经写入辞赋的果实或许会从西山土地上彻底消失。待到后世之人品读《洞庭春色赋》之时,只能够从文字之中凭空想象柑橘的香气。
义松庵尚在,古碑犹存,太湖湖水依旧日夜翻涌。一旦本土柑果绝迹,东坡当年落笔之时,触目所见那份真切的乡土气息,便缺失最为重要的一环。历史不只保存在书卷里面,同样扎根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万物之中。
橘树能否年年繁茂,柑香能否代代延续,后世之人还能不能尝到麻汤团,看似细碎小事,实则关乎我们能不能完整读懂《洞庭春色赋》内在的精神内核。东坡当年将西山黄柑写进赋中,本意便是留住那一刻果香、酒香,还有彼时心底万千心绪。倘若有朝一日西山只剩下地名与古迹,橘树不复存在,《洞庭春色赋》便会变成失去实物依托的文字。待到那时,后人再读"洞庭春色",只能够隔着泛黄古籍遥遥眺望那段往事。
山河留存辞赋,湖山留住故人。东坡曾经驻足太湖洞庭山,一篇《洞庭春色赋》,不仅为西山留住跨越千年的文脉,也为这座湖岛埋下一脉绵延不绝的苏氏香火。翻阅《毗陵苏氏族谱》洞庭派记载可以看见,南宋咸淳年间,东坡八世孙苏止华倾慕西山清幽山水,迁居慈里万花谷,在此耕田读书,世代繁衍,后世称之为洞庭(金庭)苏氏一脉。自此,太湖洞庭这座曾经安放东坡失意与初心的湖岛,迎来属于苏氏后人的长久栖息。
当年他求而不得的归隐,期盼许久的安稳,最终由后世子孙在此落地生根。先祖告诫子孙勿困于宦海棋局,而洞庭苏氏后裔,最终以迁徙西山、耕读传家的方式,圆满践行了先祖的夙愿。商山高隐遥不可及,而西山烟火代代不息。一篇辞赋留存历史,一支家族扎根湖山,橘树岁岁抽枝,文脉代代相传,终究是东坡与这片江南湖山之间,一场跨越岁月最深的成全与相守。
而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距东坡先生写下《洞庭春色赋》,已过去九百多年。我是这支血脉里的后人,隔着族谱上一代一代的名字,回望那位曾把西山黄柑写进辞赋的坡公。他叮嘱子孙勿困于宦海,而洞庭苏氏一脉,终以迁居西山、耕读传家的方式,圆了他求而不得的归隐。如今我再站在这片湖山前,才慢慢读懂他当年那句"橘中之乐,不减商山"——那不是闲笔,是一个看透了棋局的人,把一生的漂泊,轻轻安放进一枚柑橘、一盏酒、一片湖山里。
注释:
苏止华,字崇质,南宋咸淳年间迁西山慈里,即洞庭派苏氏始祖,苏州市方志馆馆藏《苏氏族谱》可以佐证这一条家族源流。
洞庭苏氏迁徙支系:
金华、常德、宁乡、日照、临沂、连云港、盐城、木渎、常熟
注:宁乡支系始迁祖【______】,属洞庭苏氏第25世,由西山慈里迁出。
后记:
坡公一生,弟弟苏辙万分牵挂他。皇帝器重他,也利用他;同僚排挤他、嫉妒他,又轻看他;宋哲宗亲政之后,便狠心将他一次次远贬蛮荒。
人世冷暖,在东坡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世间终有温情,总有真心友人,在他身处风口浪尖时默默操劳奔走,在他身陷牢狱之时四处打点营救。那些在他落难之际不肯绕道远行、甘愿冒着被牵连获罪的风险也要帮他的人,是东坡坎坷一生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蜀地布衣巢谷,字元修,便是这般赤诚之人。东坡得志扬名、风光在朝时,他安守乡野,默默无闻,从不攀附权贵。待到东坡被贬黄州、境遇凄凉,他却背着行囊,从眉山千里跋涉奔赴贬地。替他打理荒田,照料生计,把地道的家乡味道端到东坡眼前。东坡思念故土野蔬,他便送来野豌豆种子,东坡感念其情,将其命名"元修菜"。一介布衣,无名无位,却以纯粹真挚的情谊,被一代文豪永久写进诗文。他孤身万里,承载着蜀中百姓对东坡最质朴的偏爱与挂念。
章惇与东坡,早年情深义重,后期政见相悖、互为政敌,更是将东坡一路贬至海南。待到章惇失势落魄,其子章援心中惶恐,修书代为父求情。彼时东坡已是重病缠身、垂暮之年,依旧强撑病体回信:我与丞相相交四十余年,人生出处、仕途选择虽有差异,但数十年交情,从未增减,过往是非,无需再论。不仅放下所有恩怨,还随信附上养生药方,叮嘱转告章惇好生休养、珍重其身。
世人皆知东坡豁达,却不知这份大度从非天生。受过最深的伤害,见过最恶的人心,历经半生颠沛流离,却依旧选择宽容待人、温柔处世。他不是不痛、不怨,是历尽沧桑,依然心存仁善,善待每一个人。
朝堂之上,人人皆将东坡当作争权博弈的棋子,无人真心惜他、懂他。唯独贬居筠州的子由,还有无数在他人生至暗时刻伸手相助的故人布衣,是真正把他当作普通人、真心人相待。
最可贵的是,一生被世人当作棋子摆弄,东坡却始终宽厚待人,从未将任何人视作功利筹码。
我心中常有一段脱离史实的遐想:倘若赦令下达之后,能够允他留在儋州,静心调养数月,等瘴毒慢慢平复,待身体元气稍稍复原之后再动身北归,坡公能不能跨过这最后一道生死大关?
他最终离世,病根便是海南数年积攒下的瘴毒,再叠加一路舟船酷暑、万里水陆连续赶路,旧疾一齐爆发,还没有抵达安稳的归宿,便耗竭了残年余力。奈何古时赦书一下,贬臣必须即刻启程,由不得他在儋州从容休养。命运不曾给他这样一段缓冲时光,渡海之后一站接着一站赶路,盛夏湿热煎熬之下,身体一路垮下去,终究止步常州,令人扼腕。
我落笔写下诸多诗文笔墨,不求传世扬名,只求后人读之、感之,读懂东坡风骨与温柔,此生足矣。我本愚钝,资质平平,算不上聪慧之人。此文自漳州龙海起笔,终在苏州落稿,历时数载,方成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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