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富军
我如今住在城市楼房里，可总忍不住想起老家的炊烟。老家就在小兴安岭边上，挨着松嫩平原的那片黑土地，那个叫六家子的小屯。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屯子里几十户人家，住的都是泥草房，小院围着篱笆，还有老井台、老磨坊，平日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屯南有条水坝，坝后是长长的壕沟，沟里长满密密的柳条子。那时候没有闹钟，炊烟就是全村的钟表。谁家先冒了烟，孩子就得从热炕的被窝里爬起来。 天还黑着，晨雾裹着树木和庄稼地。鸡叫头遍，狗在远处闷声闷气地应和，像在梦里嘟囔，整个屯子便慢慢醒过来。先是屯东头老张家，一缕灰白的烟从黑乎乎的烟囱钻出来，刚冒出烟囱还是笔直的，一碰到晨雾就软了，散成薄薄的一层，不紧不慢贴着房顶飘荡，就跟人伸了个懒腰似的。紧跟着西头、南头，一户接一户升起来，拂过院边的榆树梢，融进凉凉的晨雾里。 那时候烧的大都是苞米秸秆、大豆秸秆。灶膛里火苗呼呼舔着锅底，烟火里带着干草特有的清苦，再混上夜里露水浸润过黑土的土腥气，飘得满屯子都是。早起的老人清扫院子，扫帚蹭着泥地沙沙作响；扛农具、牵老牛的大爷出门下地，木犁碰到大门框叮当响；背着书包的孩子打打闹闹，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缕缕轻烟烘托得屯子的清晨暖融融的。 正午的烟总是简简单单。太阳当头照着，晃得人睁不开眼，下地的人回来歇晌。灶火一点，几缕青烟刚升起，还没飘多高，就被日头晒散了，像农人额上蒸发掉的汗。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焖出来的小米饭油亮喷香，土豆烀得面面软软，油豆角配上一点腊肉炖得软烂，汤面上泛着白沫，有时锅边还贴着一圈玉米面饼子。平平常常一顿饭，端起粗瓷碗，有时候还会端到门外，和邻居一边唠嗑一边吃。 最叫人难忘的，还是傍晚的烟。 太阳向着西山沉落，晚霞把西边天空染成一片紫红。下地的人扛着锄头往家走，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忙碌了一整天的屯子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又陆续冒起烟来。傍晚的烟不一样，升得慢，飘得缓，一缕一缕缠在房檐上，舍不得轻易散开。晚风轻轻一吹，薄薄一层就把整个屯子柔柔地罩起来。 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总爱在坝里坝外玩耍，刚从水里跑出来，又钻进柳条通追野鸡。有时候听见大人扯着嗓子喊，更多时候，只要抬头望见自家房顶那缕熟悉的灰白，就知道灶火烧旺了，锅里炖好了菜，妈妈在家等着。大伙便一哄而散，踩着落日的光亮，各自朝着那缕烟使劲往家跑。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也就六七岁，约上几个小伙伴，跑到屯南二三里外那片叫曲九坟圈子的老林子。林子长得格外茂密，榆树、桦树、枫树高高挺立，地上的灌木乱糟糟缠绕在一起，到处都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我们追蝴蝶、逮蝈蝈，抓来的装进笼子里，吱吱吱不停鸣叫。玩得尽兴，天也慢慢暗了下来。等想起该回家，四下全是层层的大树，完全辨不清回屯子的方向。几个小孩急得眼圈通红，我心里也发慌，腿都发软。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爬树！上树往远处看！” 我们一窝蜂冲向旁边一棵大榆树，手脚并用往上爬。粗糙的树皮磨得手心火辣辣的，谁也顾不上疼。爬到高出树冠的位置，透过树枝缝隙往北望——远远的，屯子的烟一缕一缕向上升腾，淡淡的灰白色，在暮色里，就像在朝我们招手。我心跳咚咚的，眼睛一亮，赶紧滑下树，认准方向，踩着没过膝盖的野草拼命往前跑。总算钻出树林，踏上熟悉的土路，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推开家门，母亲正守在灶台跟前。她弯着腰，把几节苞米秸秆往灶膛里填，火苗“轰”地蹿起来，映亮她脸上细小的汗珠，额前几缕碎头发被热气熏得贴在额角。柴火有些受潮，灶口倒灌进一大股浓烟，呛得她偏过头，拿袖口飞快擦两下眼睛。锅里炖着土豆豆角，汤汁咕嘟咕嘟翻滚。土炕早就烧得滚烫，被褥上还留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母亲回头看我：“又疯跑哪儿去了，赶紧洗手吃饭。”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倒透着丝丝疼爱。 到了冬天，这里的烟又是另一番模样。冬天的烟要浓些，也拉得更长，大多带着发黑的烟色。天寒地冻，就得往灶里多添柴火。屯里只有为数不多几户，烟囱能够整天冒烟，那是条件好些的，屋里生了煤炉子。大多数人家，一天只做两顿饭，只烧两三次火。那时候柴火金贵，每到秋天，地里的豆叶、玉米叶，大伙都要搂回来留着烧炕，就连玉米茬也要一根根刨掉装回家，算是硬柴火。我家那时候生不起煤炉子，屋里冷得墙上结霜，水缸、酸菜缸沿上挂着冰碴。母亲每天一早就在哈出的白气里忙前忙后，双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 当然冬天也有热闹的时候。谁家杀猪，烟囱的烟就会一整天不断，空气里到处飘着炖肉的香气。杀猪总要请来半屯子的乡亲。等到过年，家家户户的烟更是整日不绝，那也是我们小孩子一年里最快活的日子，能放鞭炮，有好吃的，尤其是能吃上一顿白米饭，还能穿上新衣裳，运气好还能拿到压岁钱。 说来也怪，那时候满屯子家家户户都在冒烟，头顶的天却格外透亮，湛蓝湛蓝的。 那时候哪里懂得什么叫乡愁。只单纯知道，看见烟，就是看见妈妈；回了家，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我一年年长大，烟囱里的烟却一年年淡了。 后来屯子里慢慢盖起红砖房，家家户户用上电器、液化气，也铺上了电炕。老灶台还在，烟囱也还立在房顶上，可是冒烟的时候越来越少。再往后我进了城，屯里不少人家也陆续搬走，剩下的住户没几户了。偶尔回去一趟，碰巧遇上谁家烧柴火，冒出来一缕歪歪扭扭的烟，好像也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如今在城里，偶尔闻到楼下烧烤摊飘来的烟味，我还会下意识回头——虽然我知道，那不是老家的方向。 城市高楼之间，再难寻那样漫过篱笆树梢的炊烟。烟火终会随风散尽，老屯的旧景也渐渐远去，可那一缕故乡升起的炊烟，早已沉淀在心底。它连着黑土地，连着童年岁月，连着故土的万般温情。纵使相隔千里，每每念起，心中便依旧有一处温暖归处。作者简介：
曲富军，笔名“如意曲”。黑龙江省庆安县人。退休教师，大学学历，高级职称。诗歌与文学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