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绕了一道又一道弯,山越来越深,林木把天挤成窄窄一条线。我是跟着老刘回他商洛山里的老家。老刘和我在工地上搭伙十几年,闲时总念叨,山里有位八十七岁的德旺叔,守着一坡村落,守着几十年人间烟火。
山坳里的村子不大,依山散落着几十户老屋,土墙灰瓦。远远望去,几缕淡烟慢悠悠浮在山腰,像歌里唱的那样: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初见德旺叔时,他正倚在门前那棵老槐树下。脊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清亮,习惯性望向坡下错落的屋舍。老刘喊一声叔,老人慢慢转过身,笑着招呼我们进屋。
堂屋简陋干净,木桌长凳。一壶粗茶,几碟山货。酒过三杯,德旺叔的话匣子慢慢打开。
老人祖籍河北。抗战那年,鬼子屠了整座村庄,全村人大多没了性命,只余下七个上山砍柴的幸存者。年轻的德旺叔领着剩下六人一路逃难,投奔河南的本家叔父。本以为能暂得喘息,谁知花园口黄河决堤,大水漫卷,十几口难民继续向西奔逃,千辛万苦钻进商洛这片深山老林,搭起草棚安家。一代一代繁衍生息,荒坡慢慢变成村落。
德旺叔为人耿直仗义,四十年代就被村里人推举当村长。这村长一当,一直延续到解放,直到改革开放第六年,他满七十岁,才执意卸任。
他家地势高,站在槐树下,全村尽收眼底。久而久之,养成一个旁人看来古怪的习惯:每日清晨,静立树下,清点三十六道烟囱。谁家烟囱冒烟,便是平安;一旦断了炊烟,便是出事。三十六户人家,哪一道烟是谁家,他闭着眼都分得清。
只要看见哪户烟囱冷着,德旺叔抬脚就上坡。缺粮,就匀出口粮;无柴,便送柴火;有人病痛,四处奔走寻郎中。年月久了,德旺叔成了这山村的主心骨。
一九六零年春天,大荒落到商洛深山。离麦收还有整整一个月,正是最难熬的青黄不接之时。德旺叔的头发一夜夜变白,额头刻下更深的皱纹。全村三十六道炊烟,断了十六道。
他家十口人,两个大儿子已成家,各带一个孩子,底下一双儿女尚未婚配,正是饭量最盛的时候。家里粮囤,已经刮到了底。全家每日只喝一顿稀粥,勉强吊着性命。
可村里人家户户艰难。今天张家缺粮,他舀一斗;明日李家不济,再分一升。自家救命的粮食,一点点分出去,囤底见了地皮。
德旺叔召集全村商议:每户出两人,进山寻野菜野物充饥。他自己带上四个儿女,一家五口和全村当家的组队钻进深山。
山深林密,荆棘扯破衣衫。不到一周,进山的八个人背着东西回来了。三麻袋榆树叶,两麻袋茯苓,一袋葛根,一袋野菜。还有半大野猪一头,山鸡四五只,野兔两只。
德旺叔当众发话:麦收之前,全村统一搭伙开灶,绝不丢下一个人挨饿。
之后数十日,德旺叔带着村民在群山之间辗转三四百里,前后运回四批吃食。深山寻来的野物野菜,撑住了全村一百多条性命。撑到了麦子黄了,没有一人饿死在大荒里。
待到麦子收割,他又提醒乡亲,多种耐旱的山芋、谷子、南瓜。全村齐心协力自救,没有向上面开口求援,硬生生熬过那段苦难岁月。
七十岁卸任村长之后,德旺叔依旧不改旧习惯。每天清晨,照旧站在老槐树下,静静眺望坡上的一道道炊烟。
“如今不一样喽。” 德旺叔端起酒杯,眼角带着笑意,“村口山头都装了监控,坐在屋里,全村动静看得清清楚楚。不用再站树下,也能知道各家平安。”
第二天拂晓,我跟着老刘,早早来到老槐树下。晨光漫过山脊,淡淡的薄雾裹着山村。德旺叔依旧站在老槐树下,静静望着山坡。一缕缕炊烟从各家屋顶缓缓升起,在微风里袅袅飘荡。老人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舒展开来,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些烟缕之上。
孩子们都大了,上学的上学,进城的进城。儿女几次接他,他都不愿意离开。他习惯了在这里。他守望炊烟,守了一辈子。从前看炊烟,是担忧,是牵挂,是救一村人的性命;如今再望袅袅炊烟,看见的是安稳,是人间烟火,是庄稼人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风掠过老槐树,枝叶轻轻晃动。一缕缕炊烟,悠悠升向远山。
有诗为赞:
槐荫经岁望前坡,
一缕炊烟系命柯。
历尽千山寻活路,
长留烟火满山阿。
2026年10月于连云港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中国经典文学(第二卷)》副主编,收录多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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