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堤与苏堤(西湖怀古之五)
李东川
清晨的苏堤,我沉浸在晓雾柔光里,思绪飞扬,越过千秋岁月,与白居易、苏东坡的思绪纠缠于西湖,但见湖水轻漾,清逸悠远……
大概是烟雨朦胧的缘故吧,关于和西湖有关的一切,都充满了诗意。这诗意里有种寂寥和凄美,还飘着丝丝飘浮,是那种带有仙气的飘浮。
就拿这“堤”来说,除了白堤苏堤外,自己所知的还有苏州金鸡湖的李公堤,为明代李超琼所建,湖堤长卧,是江南名湖胜堤。还有济南大明湖的曾堤,为北宋曾巩知齐州时修筑,是大明湖核心古堤。
不知何故,闻其名却产生不了白堤、苏堤那样的美感。究其原因:大约是西湖那种温情柔软的风韵,再加上白居易,苏轼的诗词之风及历代文人之气熏染,便生发出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风情来,于是白堤、苏堤便有了一种别样的审美感受。
这世上有很多事不在于有或没有,只要喜欢了,没有,也就成了有。
就拿这白堤来说,其实它与白居易没一点关系。只因白居易曾任杭州刺史,只因西湖有一条白沙堤,只因他在《钱塘湖春行》这首诗里的“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提到了“白沙堤”,于是后人干脆把“白沙堤”改名为“白堤”,这一改表达的则是杭州人对白居易的敬仰和喜爱。
不过白居易确实曾在西湖水系的钱塘门外筑建了“白公堤”。
长庆年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苦于连年秋旱,力排众议筑白公堤,设石函闸蓄西湖之水,溉田千顷。又作《钱塘湖石记》刻石,明示蓄泄之法。不过白公堤早已湮没。杭州百姓为纪念白居易曾在此筑白公堤的功绩,索性将白沙堤改为白堤。
尽管我们一直生活在“官本位”的社会环境里,但人们对文人的敬仰是掩饰不住的。
在白居易任杭州刺史的七年之前,曾贬谪任江州司马,那首曾被广泛传唱的《琵琶行》让世人认识了这位“江州司马”。
在《琵琶行》中我则认识了一位“悲悯善良,充满人文关怀”的白居易。
当那位自言本是京城倡女的琵琶女谈到自己——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
的悲凉身世时,引发了白居易的共情。
便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千古佳句;便有了“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共情。
当我徐行在白堤之上时,我看到了座中泣下最多的江州司马白居易;看到了“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充满悲悯之心的白居易。于是把自己也揉进了明知与白居易无关,却与杭州人一样沉浸在白堤与白居易的共情中了。
从白居易的诗句和他的所作所为中我懂得了“善良、悲悯”的含义,真正明白了“善良”是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本性,它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长在骨子里的东西。我之所以能够真切体会到白居易的善良,是因为我和他一样有一颗悲悯善良的内心。
在西湖十景中,苏堤春晓,自古列为西湖十景之首 。
其实差不多各地都有属于自己的“八景”或“十景”,但像“西湖十景”这样历史悠久恐怕不是很多。
在南宋,就有了西湖十景——“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花港观鱼、柳浪闻莺、三潭印月、双峰插云、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之谓,一直传诵至今。
当我们看到杭州这十景时,其字面上的韵味就足以让人陶醉。这大概是我见过所有“十景”中最能触字生景的形象描述了,我们知道汉字描述的审美意义就在于它能间接触发你关于“美”的无限想像空间。
苏堤是苏轼第二次任杭州刺史时,浚湖堆泥筑就的。
说起“筑堤",素来有“东坡处处筑苏堤”的说法:他曾在安徽颍州仼刺史(今安徽阜阳)时,筑颍州“西湖苏堤”;即使在贬谪广东惠州时,他也捐出御赐犀带,募资修堤建桥。这条堤横断平湖、丰湖之间,后世叫“苏公堤”,从此为当地增添了“苏堤玩月”一景 。
这次杭州之行,尽管已至秋日,还是想去苏堤体会一下“苏堤春晓”的感觉:依旧的六桥贯连,依旧的垂柳夹岸。晓雾在湖面流动,晨光穿行在长堤烟柳间,这便是我的“苏堤春晓”了。
在长堤的晨光烟柳中穿行,在白堤与苏堤的时光交错中,突然萌发了属于自己的思考:一是艺术形式在某些时候,能够承担起与自己相应(必须是相应的)的思想意识。比如说生长在唐时的白居易,他的诗只能“平和”的表达自己的愤懑与悲愤:比如:《琵琶行》中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还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即使是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应该是够豪放的吧,但却在“诗”的回旋中少了几分悲壮,多了些许平缓。
而发展至宋时的“词”就少了“诗”中的“平和”之气:看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再看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词中皆有一股豪迈之气跃然纸上,这种豪迈气象在“诗”里是很难表现出来的。
在白堤与苏堤的交错之间,我看到的是乐天诗里平和的涓涓如流的叙事,其中透着充满悲悯的细腻。
而在苏东坡的词里,我看到的是“铜琶铁板”的豪迈浑厚,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宽厚通透人生。
漫步于白堤、苏堤之间,一湖烟波将两位诗人遥遥相连。
乐天的诗意如湖水流缓,温柔悲悯,藏在白沙堤的莺啼草色里;东坡的词中豪情则随长堤六桥铺展,当面对“大江东去”时,自带雄浑。湖风掠过堤上垂杨,水光澹澹,仿佛听见他把“一蓑烟雨”的轻叹,在西湖暮色里,化作“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从容。
我终于把自己的情绪完全沉浸在西湖的苏堤、白堤中了。
2026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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