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佩萱
炊烟袅袅,连着乡愁。儿时记忆,涌上心头。炊烟啊,你晨伴朝霞升腾,午随微风轻扬,晚与落日齐辉,陪着一日三餐而起落有时。
犹记1967年至1975年,我在村里读小学、初中。每每行走在放学路上,空气中都弥漫着烟火的气息。家家户户的烟囱,陆续冒出白、蓝、灰、黑各色炊烟,随风四处飘散,最终融入天边流云。进得家门,忙碌的画面映入眼帘:祖母守在灶前添柴,有节奏地拉动风箱,“呱嗒、呱嗒”声声不绝;母亲立在灶边炒菜,热气氤氲缭绕,锅铲“嚓、嚓”翻炒时蔬,风声、火声、锅铲声,合奏出独属于农家的烟火乐章。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饥肠辘辘的我,早已满心期待。聪慧勤劳的母亲总是想方设法调剂三餐,变着花样煎炒蒸煮及制作各式带馅吃食,常常让我吃得欲罢不能、酣畅尽兴。
大锅灶的烧柴及火候掌握也是有门道的。旺火炒菜,选用耐烧的树枝,紧拉风箱催起火势,炒出来的菜品鲜嫩靓丽;炖菜讲究先急后缓,开锅后转文火慢炖,方能软烂入味,不必再拉风箱;烀玉米面饼子,则要锅热水开,将饼子贴到锅边,中火使其定型并与锅壁贴牢,再转小火慢慢焖熟,底部硬壳焦黄不糊为佳;烙饼宜用碎草微火慢烘,受热均匀,饼皮酥香;蒸馒头包子则用玉米秸秆或木柴,大火一直烧到完全熟透,不可中途转小火,蒸出来的馒头包子才蓬松暄软,不易塌陷。偶尔遇上风向不顺,柴火灶倒烟,烟气不走烟囱,反倒从灶口处往外涌,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做一顿饭简直就是活受罪。后来村里通上了电,烟囱装上引风机,这困扰才得以缓解。如果是烟囱堵了引起倒烟,就要及时疏通。用一长绳拴上秤砣,再绑上一些麦根草增加阻力,到房顶顺着烟囱放下去,上下提拉,便可把烟囱里的灰尘清理掉。鼓风机的问世,也慢慢替代了古老的风箱。
那时烧柴,大多依靠生产队分配的麦草、少量玉米芯与秸秆。分到家里,人们便在附近找一空地,把麦根草堆成草垛,层层踩实,顶上编麦草帘,做成尖顶防雨。做饭随用随取,做一顿饭用一抱草,常常弄得浑身是土。当年家中就祖母一人在生产队落户,分的柴草根本不够用。每到深秋时节,河畔路边总有不少人拿耙子搂拾落叶,补充烧柴,我也曾是其中一员。
计划经济年代,农村不供应煤炭,只有非农业户口才能凭票买到有限的煤面。母亲把煤面掺上黄筋黏土,用小铲子做成鹅蛋大小的煤球。一来节省用煤,二来煤球空隙充足,利于通风助燃。煤球大多留到冬天生火炉取暖用,舍不得用在大锅灶。取暖炉连通火炕,三九寒冬,北风呼啸,点燃炉火,火苗顺着通道涌入炕洞,屋顶烟囱浓烟滚滚,随风飘向远方,屋内能保持十五摄氏度左右。不少乡亲家中没有火炉,全靠用麦糠、锯末等慢火烘热土炕。铺上被褥或毯子,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盖住腿脚,打开收音机,找到喜欢的电影、歌曲、新闻等频道,开始了编提篮,钉茶垫、钩花边等家庭副业劳动,成品由县艺品厂统一收购,换取外汇。
还记得五十多年前,天津小表弟暑假回乡,那时他七八岁,对乡间万物充满好奇:去猪圈看猪,看邻里挤羊奶,到鸡舍拾鸡蛋,赶着鹅鸭去河边、蹲在灶前帮忙烧火。他把麦草扎成小捆再送入灶膛。问起缘由,他说捆好的草不能散落灶外而引燃外面的草。小小年纪便懂得防火,做事条理分明。炉火映红他胖嘟嘟的脸庞,模样分外可爱。半个世纪过去,当年那个稚气孩童,如今成长为交警战线的处级干部,承袭优良家风,为人低调谦和,重情重义,现也临近退休。
炊烟随风飘荡,思绪也拉回当下。随着生活水平提升,新能源走进千家万户,柴火灶渐渐被燃气灶、电饭锅替代,干净又便捷。乡村的大锅灶大多闲置,只在逢年过节大量蒸馒头包子扣肉时,才偶尔使用。往日饭点,村村屋顶次第升起缕缕炊烟的景象,已经很难见到。
人们总是眷恋渐渐消逝的东西。如今农村平日多用燃气,可是蒸馒头包子不少人还是偏爱大锅灶,只是燃料换成煤、电或木块,再也不用灰头土脸地烧麦草和树叶了。一些“农家饭”特色饭店特意盘起大锅灶,用来炖菜、蒸“八大碗”、蒸馒头包子等,尤其是近几年红火起来的龙口排骨大包子,一般都是用大锅蒸,老一辈讲究口味的人都说:大锅做的饭就是香。
随着国家“三农”政策持续落地,新农村建设日新月异。乡村退去旧日贫瘠,处处生机盎然。耕种收割统一安排,机械化作业普及,秸秆直接还田,既增地力,又减轻农人的辛劳,减少污染。再也不必为缺少劳力愁于农事,农民腰包日渐丰盈,同城里人一样享受生活便利,冷暖一台电器便可调节,政府商家均有补贴,花费不多,不再依靠烧柴来取暖做饭。故而,袅袅炊烟,在寻常乡村里愈发少见。
即将远去的炊烟啊,请你慢些走。望见你,就想起我的村庄、我劳作过的土地 、家门口的小河、我的老屋、我故去的至亲、我儿时的点点滴滴。我想把你留住,也留住我的念想、我的乡愁、我的根。
作者简介:王佩萱,退休医生。知音识曲文学社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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