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嘉树
离开故土多年,城市的烟火干净利落,再也寻不见故乡那一缕萦绕的炊烟。我时常梦回童年,梦里永远是胶东村庄的模样:青砖青瓦老屋、高高麦秸垛、呼呼作响的风匣(风箱),还有老屋灶台上升起的袅袅炊烟。那一缕烟火,裹着麦香、饭香与海鱼的咸鲜,是刻在胶东孩子骨血里的故乡记忆。
我的童年,是守着土灶台长大的。胶东乡下人家,户户都有一口厚重的铸铁大铁锅,锅沿黝黑发亮,经年累月被烟火熏养,摸上去温润粗糙。锅台连着土炕,一屋烟火,一室暖意。庄户人家做饭,不烧煤炭,最常用的就是田间收剩下的麦秸、玉米秸秆。
夏秋麦收过后,家家户户的村头地头都会堆起高高的麦秸垛。金黄的麦秸层层码叠,堆得圆滚滚、敦实实的,像一座座小金山。这是胶东庄户人一整年的柴火家底。童年的闲暇时光,大半都耗在麦秸垛旁。天晴时,我们在垛下躲阴凉、捉迷藏,扒出柔软的麦秸把玩;做饭时,随手抽一把干爽的麦秸,就是灶台最好的柴火。麦秸易燃,火势温柔,烧出来的烟火清淡绵软,没有呛人的燥味,带着淡淡的麦秸清香。
儿时三餐,离不开灶台旁的风匣。那是老旧的木制风箱,黑褐色的木头磨得光滑油亮。姥姥在上面做饭,我坐着小板凳烧火,左手推拉风匣,右手添草。烧火是有技巧的,麦秸不能填太多,多了就得用烧火棍挑起来。“呼啦、呼啦”,节奏均匀的风匣声,是故乡最熟悉的晨暮声响。风匣一推一拉,风助火势,灶膛里的麦秸便噼啪燃起明火,橘红的火光跳动着,映红了我的脸庞。
胶东乡下的清晨,烟火气最足。天刚亮,姥姥便拉动风匣生火,大铁锅烧热,先贴一锅玉米片片(玉米面饼子)。金黄的玉米面糊调好,沿着滚烫的铁锅边一圈圈贴匀,锅底留少许清水,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借着麦秸文火慢慢焖烤,锅边的片片底部烤得焦黄酥脆,上部松软清甜。有时候,锅底还会炖鱼, “加吉鱼头鲅鱼尾”, 鲅鱼是故乡人最喜欢的美食。姥爷最喜欢的是蒸肉,一碗肉片加上姜丝,香味好馋人。姥爷吃不了几块,剩下的都是我们几个抢着吃了,肉吃完了,就拿着片片蘸蘸油水,不一会儿,一碗就见底了。那时候,生活条件不好,这样的美食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做完这些饭食,姥姥也像别人家一样,锅里添水烧开,再下玉米面烧一锅粥。吃完饭再勾勾缝,在我们幼小的心里,是再好不过的了。
最难忘是秋冬傍晚的家常饭。胶东靠海,家家户户常备虾酱和咸鱼。灶火旺时,姥姥会在铁锅里蒸上一盘风干咸鱼。海鱼独有的咸鲜混着麦秸烟火的香气,瞬间填满整个屋子。片片就咸鱼,是胶东人家最朴素、最地道的晚餐。我们放学归来,远远望见村口老屋的炊烟,听见熟悉的风匣声响,便知道热饭已熟,家门常亮。
一户炊烟起,户户烟火续。夕阳落在连片的麦秸垛上,金辉满地,袅袅炊烟缠绕着晚霞,飘过高高的树梢,飘向平整的田野。劳作的大人扛着农具归家,玩耍的孩童循着烟火回村,整个村庄松弛又安稳。
冬日天寒,大铁锅的用处更多。烧水煮饭之余,温热的锅台、暖和的土炕,是我们孩童取暖的宝地。灶里烧透的麦秸炭火,余温绵长,姥姥会掏出炭火埋在煤灰里,屋子里一整天都是暖融融的。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烟火温热,一口热片片、一碟咸鲅鱼,便是童年最踏实的幸福。吃罢饭,姥姥再洗干净大锅,烧一锅水让我们洗脸烫脚,这时候炕也热了,可以睡个舒舒服服的好觉。
长大后远离故土,住进了楼房,故乡的柴草烟火转瞬即逝,再也没有推拉风匣的声响,没有麦秸燃烧的清香,更没有铁锅焖饭的地道滋味。村口的麦秸垛已经消失,老式土灶台、旧风匣也慢慢淡出了乡村生活。
可每当夜深回望故乡,脑海里依旧是那幅鲜活的画面:老屋炊烟袅袅,麦秸垛静立村口,风匣声声起落,大铁锅里片片金黄、咸鱼鲜香。那一缕胶东烟火,盛满了故土的淳朴,盛满了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乡愁,是烟火里姥姥家铁锅炖的鲅鱼,是奶奶家老宅的热炕头。岁岁炊烟起,岁岁念故乡,这份烟火暖意, 温暖着我的岁岁归途。
作者简介:
李立新,山东龙口人,现居枣庄,小学语文教师,曾用笔名嘉树,曾担任市电台文学节目主持人。1988年,与诗友王巨涛创建星岛文学社,主办《星岛诗刊》,共出版《星岛诗刊》八期。1992年,处女作《我怀念那些纯真的日子》发表于《诗歌报月刊》。星岛诗刊受到《诗刊》《星星诗刊》各位编辑的重视,来信鼓励,多首诗歌被《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报月刊》选用。知音识曲文学社编委,有作品入选《中国经典文学(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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