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时序入深秋,风里便添了几丝凛冽的骨。我站在锡城写字楼落地窗前,看远方暮色四合,霓虹渐起,心里却无端地想念起故乡的炊烟来。
那炊烟,是故乡最温软的眉眼。
小时候,炊烟是村庄的晨钟暮鼓。清晨,第一缕炊烟从东家屋顶升起时,像一声轻柔的呼唤,整个村庄便醒了。接着,西家的、南家的、北家的,一缕缕、一簇簇,纷纷应和着,在瓦蓝的天幕上,织成一片薄薄的、流动的纱。那烟里,有松枝的清香,有柴草的甜糯,有家家户户灶膛里不一样的秘密。我们这些孩子,在晒场上,在田野边,在山间小路上疯狂追逐嬉闹,肚子饿了,便抬头去认那炊烟。看见自家屋顶那缕熟悉的白烟,心里便踏实了,像风筝找到了线,撒开脚丫往家跑。母亲的饭香,早已顺着那烟,唤醒了味蕾。
后来,炊烟成了我离别时的牵挂。十六岁,我背着行囊去更远的安康城里读书。每个周末的黄昏,我总爱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向着家的方向眺望。看不见炊烟,却能想象,此刻母亲正弯着腰,在灶前添着柴火。那橘红的火光,映着她的眉发,也映着我心底最深的惦念。有一年深秋,我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我仿佛看见故乡的炊烟,一缕一缕,化作母亲的手,轻轻抚着我的额头。醒来时,泪水湿了枕巾。那是我第一次懂得,炊烟不只是一缕烟,它是故乡伸出的手,是游子永远剪不断的脐带。
再后来,炊烟便成了一种回不去的乡愁。
去年春天,我回到故乡。原始村落变了模样,原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只剩下两三户留守老人不愿离开,大多数村民享受移民搬迁安置,迁移到村镇集中居住区。因南水北调水源地的水土保持政策,原有坡地一律退耕还林,植被茂密,水草丰美,生物多样性生态得到彻底修复。乡村柏油马路代替了泥泞小径,小楼代替了青瓦平房,天然气代替了土灶。我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也没能等到那缕熟悉的炊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故乡像一本被翻旧的书,字迹还在,墨香还在,可读它的人,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颗落泪的心了。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三十年前回家的情景,老母亲依然用着她熟悉的老灶。她说,柴火饭香。我坐在灶前,帮她添柴。火苗跳跃着,映着她的脸,也映着灶台上那只用了半辈子的铁锅。炊烟又升起来了,稀薄、轻袅,像一首被岁月唱旧了的老歌。我闭着眼,嗅着那熟悉的烟味,突然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下来。那烟里,有童年,有故乡,有母亲,有所有来不及言说的深情。
我忽然想,炊烟之所以动人,或许不是因为它的美,而是因为它的暖。它不壮阔,不激烈,只是在一日三餐里,在寻常巷陌间,默默地升,默默地散。它是一粥一饭的守候,是寒来暑往的相伴,是中国人最朴素的信仰,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家的方向。
如今,我在城市里,常常想起那缕炊烟。它在我心底,袅袅地、袅袅地升着,像一句无声的叮咛,像一首无字的歌。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缕炊烟,永远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是故乡永不熄灭的灯。
一烟袅袅,万般情深。炊烟深处,是故乡,是童年,是母亲在灶前,轻轻唤我乳名的回声。
2026年10月14日星期三于无锡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音乐文学艺术爱好者。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二卷)》编委,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天下大同》《巴山情汉水亲》《夕阳映红界岭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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