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荣静
儿时,我和父母弟弟妹妹都住在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家在市区附近的一个小山村里。
爷爷奶奶房子后边有一座山,那座山不太高,一层一层的,斜缓的坡度,从山底铺到山顶,全是庄稼地。如果放到今天来说,应该叫梯田。儿时的我,不知道那是梯田,只知道那座看起来面积很大的山,倚在村子后方。那山坡,那梯田,还有小山村的炊烟,装满了儿时的欢乐。
从我记事时,看到奶奶用大锅做饭。大锅做饭需要烧煤,而把煤点燃,需要先把草点燃,用来引火。草,需要到山上搂。村后那片山,成为我和妹妹搂草的主要阵地。
秋天,当万物萧瑟之时,梯田的坡上全是荒了的野草。每天放学回家后,我和妹妹每人拿着一个竹子做成的爬犁和网包(用草绳编制的镂空大网兜),来到村后的山上搂草。
妹妹比我小一岁,日常却是妹妹保护我。听母亲说,妹妹看到男孩子欺负我时,她就举起小拳头冲着男孩子打过去。妹妹干起活来更是泼辣,就拿搂草来说,一会儿工夫,只有六七岁的妹妹,装草的网包就塞满了草,可我呢,怎么使劲,也搂不满网包,好像那些草都与我没有缘分,每每这时,妹妹就会帮我,三下五除二地搂出一大堆,把我的网包塞得满满的。
塞满网包后,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这也是我和妹妹最开心的时刻,我们会找一块平整的地堰,面向村庄坐下来,看太阳一点点地从西边天空下沉,晚霞映照着眼前的村庄。家家户户做晚饭时,炊烟便从每座房子的烟囱里冒出来。没有风的日子,炊烟直直地向天空升起,一点儿不拐弯。直上的炊烟被晚霞染成淡橘色,像从每家烟囱里牵出一根根温柔的线。
胶东村庄的房子是灰色瓦,墙面多是白色,落日把橘色洒在灰瓦白墙上,每片瓦好像都有了生机,浮着光。
整个村庄像一幅水墨画,静静地,立在不远处。夕阳漫过小山村那些高过房子的柳树、槐树的树梢,偶尔传来几声犬叫,和烟囱里飘出的烟一起,成为暮色里最好看的景色。远处大海的风吹来丝丝凉意,带着咸涩的味道。炊烟慢慢地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裹着胶东海边独有的温软气息。
我和妹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静谧得像画一样的村庄,想象着屋子里做饭的大人们,都在做什么饭,蒸白面馒头?包包子?还是烙油饼?做出来的饭菜一定有麦香。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一二年级,并没有想到将来有一天会写作,会把这些风景落成文字,只是觉得眼前的小山村很美,被炊烟衬托得很神秘;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小山村,会读很多书。七八岁的我,没有理想,只是简单地想,如果时光能停留该多好。
上小学三年级时,家里改用木头生火了,我和妹妹就不用再搂草了,但我和妹妹还会去那个山坡,在田里罱(lǎn)地瓜。罱地瓜,就是农家的地瓜正式收完后,再到地里翻土捡拾遗漏在土里的地瓜。在靠近地堰的地方,总能挖出些漏掉的地瓜或者是农家收地瓜时被镢头砍断的地瓜。
我和妹妹每回在地堰边角挖出地瓜时,都像捡到元宝一样开心,即使有的地瓜很小或者是被砍断,只剩露着白色地瓜穰的一小节,都会异口同声地喊出声来:“又一块!”高兴之余,我们便如搂完草一样,坐在地堰上看夕阳西下,看落日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的样子。
还没到我小学毕业,村里人家就改成沼气做饭了,自然不用大锅做饭了,连木头都不用了,更不用草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到过那个山坡。
一晃多年过去了,村庄的老房子都拆了,爷爷奶奶的房子和房子后边的山也夷为平地了,盖起了楼房,而那座山和村庄里的炊烟,已成为我儿时美好的记忆。
我早已离开儿时居住的地方,搬进城市里的高楼大厦。站在城市里的高楼间抬头,再也望不见当年顺着烟囱直上的缕缕炊烟。
旅行时,偶尔路过乡村的村庄时,总会想起儿时我和妹妹搂草的情景,想起我和妹妹罱出地瓜时开心的笑声,想起我们坐在山坡的地堰上,看小山村被笼罩在夕阳西下的晚霞里,看炊烟漫着晚霞,漫过村庄,任凉爽的海风拂面。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小山村的炊烟升起。
那缕缕儿时炊烟,近六十年了,从没在我心里散过。
作者简介:
曲荣静,笔名知音识曲。资深媒体人。知音识曲文学社社长/总编辑,《中国经典文学》主编。已出版《在希望的田野上》(中国华侨出版社),《在你的倩影里穿行》(中国文联出版社)等图书。获得多个全国文学创作比赛特等奖、金奖、一等奖、最佳散文奖、最佳诗歌奖、最佳诗词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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