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
——村里的光棍们
文/王彬
日头一暖
墙根就靠满了旧板凳
四条腿有两条是歪的
谁也不挑
能坐就中
最靠墙那条是他的
小时候满村跑的丫头
一个个顺着柏油路走了
没一个回来扎根
他们年年也出去
工地、商铺、流水线
攒下点钱
相亲见过十几回
人家问房子在哪
他说在镇上
话就卡在嗓子眼
咽回去
现在凑一堆闲扯
谁都不接这个话头
只扯庄稼、过路的货车
谁家果树该疏枝了
烟一根接一根
说到后来连这也没了
今年旱一春涝一夏
疏了枝的果树也没挂住几个
他娘六月里总抱出那床被子
红的，缎子面
鸳鸯绣了二十来年
还在这头游着
她搭在院墙上一晒
整条巷子都晃眼
像谁家办喜事
院墙上还剩半幅对联
红得发白
他蹲在板凳上抽烟
不抬头看
烟灰挂老长
懒得弹
他娘走那年
被子还晾着
邻居帮着收的
他站门口看了一眼
没吭声
今年他自己晒了一回
风大，被面鼓起来
噗噗拍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
烟灰掉鞋面上
有人路过问
晒被子啊
他说嗯，潮了
人家走了他又想
家里就一个柜子
能潮到哪去
晚上收回来
摸了摸被面
滑的，凉的
叠好往柜顶塞
踮了踮脚
够不着了
算了
放床上吧
夜里翻身
缎子面窸窸窣窣
像是院里
有人在轻轻拍打衣裳
腊月喜事多
家家放炮
他们去帮忙端盘子
主家给包烟
回来路上拆开
一人一根
到村口就没了
年三十
墙根板凳又靠成一排
没人叫谁
出来坐一会儿
看别人家放花
花放完了
有人先站起来
板凳也不拿
就那么搁着
木门吱呀一声
碗筷只摆一副
灶膛冷的
也懒得再引火
夜里手机翻到发烫
翻累了搁在胸口
屏还亮着
照见房顶
有人屋里灯亮到很晚
亮着亮着
也就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