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放假告别
诗曰:
朔风卷雪送归程,师生相看泪欲凝。
此去天涯百余里,不知来年可相逢。
期末成绩造假的风波终于落了地,绩效奖金打进了卡里。钱到手了,天塌下来也得过这个年。
放假那天,雪下得正紧。
不是那种温柔的雪花,是故道冬天的干雪,风一吹就横着飞,打在脸上像细砂子。老良站在校门口,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裹了两圈,还是觉得风往领子里钻。
他喊了一辆出租车,后备箱不大,塞了两个编织袋和一口旧皮箱,还有小伟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小伟是同村的,两家只隔了几条胡同,顺路捎上,路上也有个照应。
兰兰也在校门口等。车还没来,小伟就站在她身边,红着眼眶。
兰兰的行李不多——一口拉杆箱,一个装被褥的蛇皮袋,还有一摞用绳子捆好的作业本。她没让小伟帮忙拎,自己把蛇皮袋扛在肩上,绳子勒进羽绒服里,肩膀歪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竹子。
"杨老师,"小伟声音哑了,鼻头冻得通红,"我送你吧,帮你拎着东西。"
兰兰摇了摇头。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伟,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削去了一半,"你回到家,寒假里要好好看书,别让你爸妈操心。还有……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小伟低着头,脚尖在雪地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印子。
"杨老师,我知道。"他吸了吸鼻子,"我会听您的话的。"
老良走过来,站在旁边较远的位置,没插话。他看着兰兰。那件旧羽绒服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掉了,用一根钥匙环代替。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羽毛贴在身上,显不出原来的轮廓。
"兰兰。"等他俩不说了,老良才低声打招呼。
兰兰转过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嘴角,她没去拨。
"回到家,你自己一定小心点儿。"
"放心吧,没事儿的。"兰兰笑了笑。那笑容很薄,像一层冰——看着是完整的,其实一碰就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买了票,一会儿就走。还有……明年我争取买辆车,自己开车来上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硬撑出来的光。像风雪夜里一盏快灭的灯,明明快烧干了,还要撑着亮一下,告诉别人"我还行"。
出租车来了。白色的,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几个人赶紧把行李往后备箱塞。老良的编织袋卡了一下,小伟帮忙推了一把,咔的一声挤进去了。
老良和小伟上了车。车窗关上的一瞬间,暖气还没上来,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老良用手掌在玻璃上抹了一块,透过那块透明的圆,看见兰兰依旧站在校门口。
她没走。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头发上,落在那条灰色围巾上。她看着车,没有挥手。
出租车起步了,轮胎在雪地里打了个滑,然后稳住了。校门慢慢往后退,兰兰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了。
"良子哥,"小伟突然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杨老师回到家,她不会有事吧?"
老良看着窗外,心里一阵发紧,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会的。"他说。
声音很稳。稳得像假的一样。
"她那么坚强,一定会的。"
他骗小伟,也骗自己。
车拐了个弯,校门彻底看不见了。玻璃上的那块透明圆慢慢又被雾气填满,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了。
世上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知道是今天不一样的,还是早就不一样的,只是今天才终于肯承认。
雪还在下。出租车在公路上颠簸着往前开,暖气终于热了,吹在腿上,暖烘烘的。小伟靠在车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老良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闭上眼睛。
今年这个年,恐怕都不好过。
有道是:
车轮碾雪向家山,泪眼朦胧望不还。
此去经年多少事,唯余风雪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