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让“生命摆渡人”有尊严、有奔头、有荣光》深度反思
——从一腔热血到制度兜底：谁来守护我们的最后一程？
李鲁青
读完孙云早书记（山东艺术设计职业学院原党委书记、山东交通学院原副院长）这篇感人至深的文章，我最先涌起的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一种迟到的羞愧。作为长期深耕养老事业、以切身体会和深沉情怀为“生命摆渡人”鼓与呼的前辈，孙书记笔下的每一个案例、每一组数据，都不是纸面上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他躬身入局、贴近一线后的热忱与忧思。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尊重生命、敬畏死亡，可在现实里，真正替社会承接生命末端的人，却长期蜷缩在职业鄙视链的底层。文章里那句“一个社会如何对待那些替它承接告别的人，最终会写进它自己的晚年里”，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中了整个时代的软肋，也让我们看到一位长者、一位智者对养老事业的可敬与可亲。
一、我们赞美“摆渡人”，却不愿成为“摆渡人”
文章最刺痛我的，是那组数据：我国失能失智老人约4500万，持证养老护理员仅50万，缺口高达550万；新入职护理员流失率40%—50%，30岁以下从业者不足2%，三成月薪不足4000元。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残酷的悖论：我们无比需要他们，却又系统性地冷落他们。
我们习惯在道德层面把养老护理员捧成“天使”“生命的摆渡人”，用鲜花和掌声完成一次廉价的致敬；却在制度层面拒绝承认这是一门专业。于是，“尊重”停留在口号里，而“伺候人”的偏见，却刻进了薪酬、晋升和社会评价中。年轻人不是天生不愿做这份工作，而是算清了一笔账：投入同样的辛苦，去送外卖、进工厂，至少不用每天面对死亡和失禁，还能多赚一点。这不是职业选择的问题，而是制度定价的问题。
二、“软技能”被忽视，是我们对“专业”的理解太窄
文章指出，面对失智老人的焦躁，需要沟通策略和行为安抚；面对临终老人的恐惧，需要知道那一刻说什么、不说什么。这些能力无法靠背教材获得，却在薪酬体系里几乎得不到定价。这暴露了我们整个社会对“专业”的狭隘理解——似乎只有会操作机器、写代码、做账才是专业，而共情、倾听、哀伤陪伴这些“软技能”，却被默认为“谁都能干”。
可事实恰恰相反。处理一位认知障碍老人的异食行为，不否定、不指责，用策略转移注意力，这需要极高的情绪劳动和专业判断。广州的安宁疗护培训把心理支持、人文关怀、哀伤辅导设成独立模块，证明“软技能”完全可教、可考、可认证。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当“考什么”决定“教什么、学什么、值什么”时，把失智照护和安宁疗护从“加分项”变成“必考题”，就是在重塑整个行业的价值坐标。
三、留人不能靠“感动”，要靠“可预期的前途”
文章列举了深圳、上海、漯河的样本：深圳按技能等级发岗位补贴，从初级100元到首席技师1700元；上海把养老护理员纳入紧缺急需高技能人才目录，补贴从1950元到4550元；漯河推动“证书等级+职称层级+绩效工资”挂钩。这些地方的共同逻辑是：让专业深耕有可见的价格。
这让我反思，过去我们谈“留人”，总爱谈情怀、谈奉献，仿佛一提钱就俗了。但对一个要租房、要养家、要面对社会偏见的年轻人来说，情怀不能当饭吃。真正有尊严的留人方式，是让他看到一条清晰的路：我考下高级证书，就能拿到更高的绩效；我专精临终沟通，就能进入特殊人才目录；我在一线干得好，就有机会成为人大代表、劳模。格西王姆、侯艳艳、蒲玉这些榜样已经走通了，下一步是把“偶然”变成“制度”，让每个认真工作的护理员都觉得“有奔头”。
四、教育的滞后：我们在毕业时才教他们“告别”
广东理工职业学院“岗课赛证”融通的模式让我印象深刻：学生“1+X”证书获取率达94%，培养模式推广至28个省份。它的可贵在于，让学生在第一次面对临终老人之前，就在仿真或真实场景中积累了“情感劳动”的经验。而我们太多院校还在用“碎片化培训”应付，结果学生毕业后才在慌乱中学习告别。
这不仅是教育方法的问题，更是教育价值观的问题。如果护理教育只教技术操作，不教如何承接恐惧、如何陪伴沉默、如何面对自己的无力，那么我们培养出的只能是“操作工”，而不是“生命关怀者”。一个连自己情绪都处理不好的护理员，怎么去安抚一个绝望的老人？教育必须前置，必须把“爱”和“告别”变成可训练的能力，而不是靠天赋或运气。
五、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这篇文章谈的是养老护理员，但折射的是整个社会的文明底色。今天，我们如何对待这些“生命摆渡人”，明天，我们就会如何被对待。老龄化不是别人的事，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将面对的晚年。如果我们现在不建立一套让照护者有尊严、有奔头、有荣光的制度，那么未来当我们自己躺在病床上时，可能面对的是一群毫无职业认同、随时准备离开的年轻人。
孙书记之所以以古稀之年仍为养老事业奔走呐喊，正是因为他深知：生命末期的温柔，不能只建立在少数人的一腔热血之上，它必须被职业化地承载，被制度性地尊重。让“养老服务师”不仅是一个新职业的名称，更是一条有标准、有尊严、有荣光、有奔头的长路——这比任何一场比赛的掌声，都更接近“爱”的本义。而我们每个人，都该成为这条长路上的铺路石，而不是旁观者。
六、政府必须进场：从“善待一个人”到“重建一套体系”
文章写到“制度性尊重”，其实只推开了半扇门，另半扇必须由政府推开。
因为养老从来不是一门纯市场的生意，也不是单靠情怀就能续命的公益。它是一道典型的公共品：需求刚性、回报周期长、弱势群体必须兜底、专业门槛越来越高。靠家庭独自扛，扛不动；靠企业单线盈利，撑不久；靠护理员用爱发电，终会烧干。真正能把分散的善意焊成稳定底线的，只能是政府以顶层设计入场。
从国家已有部署看，方向已经清晰，缺的只是落地的硬度。
第一，政府要先立“四梁八柱”。构建“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专业支撑、医养相结合”的供给格局，健全覆盖城乡的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把失能失智照护、安宁疗护、康复护理纳入基本养老服务清单。“十五五”规划已明确：到规划期末，村和社区养老服务设施覆盖率达到70%，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达到73%。这是硬指标，不是倡议书。
第二，政府要把“人”真正写进政策核心。建立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制度，把“岗课赛证”嵌进职业教育体系，让人社、民政、卫健、医保同向发力——证书能兑薪酬，技能能晋职称，长护险能付服务费。浙江海盐、广东、深圳、上海等地已经跑通岗位补贴与人才目录，下一步的关键不是“有没有样板”，而是“能不能全国互认、能否普惠落地”。
第三，政府要管“钱从哪来”。长期护理保险从试点走向全国推行，是破解“照护穷循环”的关键一环——让失能老人付得起，让护理员拿得到，让服务机构活下去。没有长护险托底，再多的“最美护理员”表彰，也挡不住40%的新人流失率。
第四，政府要管“标准与监管”。强制国标管安全，统一评估管公平，信用监管管乱象，数字平台管供需错配。该补的短板清清楚楚：农村互助养老、社区嵌入式小微机构、认知障碍照护专区、居家适老化改造、临终安宁疗护——哪一处塌了，塌的都是一条生命的体面。
第五，政府要激活“事业+产业”的双轮。银发经济不是让资本去收割老人，而是用产业反哺事业：政府保基本，市场供专业，社会补短板，家庭尽责任。智慧养老、康复辅具、养老金融、老年教育，都应当在公共采购与普惠定价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说到底，政府进场，不是包办一切，而是做好三件事：定规则（谁算专业、怎么定价、如何晋级）、托底线（最困难、最失能的人不被甩给市场）、给预期（让年轻人相信，干这行十年后不后悔）。
唯有政府把“生命摆渡”正式纳入国家治理的账本，护理员才不再是“被感谢的局外人”，而能成为公共养老体系里真正的专业脊梁。
七、留给明天：我们欠后代一个“体面的老去”
掩卷再思，这篇文章最深的回响，其实不在当下，而在未来。我们今天讨论的，不只是4500万失能老人的照护，更是二三十年后，我们的子女、孙辈将以何种方式老去。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为后代留下两份遗产：一份是看得见的物质积累，另一份是看不见的制度与观念。如果我们今天仍把照护当作“伺候人”，仍让护理员在尊严与温饱之间挣扎，那么等我们的孩子变老时，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谁来照护”的问题，而是“根本无人可请”的绝境。我们今天对摆渡人的每一分亏欠，都会变成后代晚年的一寸寒凉。
更值得警惕的是，我们正在把一种扭曲的职业观传给下一代。当孩子问“我长大能做什么”，我们脱口而出的往往是“考公、进大厂、当医生”，却很少认真说一句“你也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生命关怀师”。如果我们自己都瞧不起这份职业，又凭什么指望孩子去接班？职业尊严的断裂，会在代际之间形成可怕的真空——上一代不愿干，这一代没人干，下一代不知还能找谁干。
因此，这篇文章给后人的启示，至少有三条可以刻进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
第一，把“善终”当作和“优生”一样重要的人生课题。我们花大量精力讨论学区房、补习班，却极少与孩子坦诚谈论衰老、失能、告别。一个完整的人格教育，必须包含对生命末期的认知与敬畏。让孩子从小明白：照护不是低人一等的劳作，而是人类文明最基础的善意。
第二，把“尊重照护者”变成家风。父母在孩子面前如何评价护工、如何对待医院的护理阿姨，都会沉淀为孩子骨子里的教养。今天你给护理员倒一杯热水，明天你的孩子就可能在你失能时，为照护者留一份体面。尊重，是最实在的代际传承。
第三，把“长期主义”写进制度选择。我们今天推动的“岗课赛证”、技能补贴、长护险、三级养老服务网络，看似只是行业政策，实则是为子孙后代预留的文明基础设施。我们今天多铺一块砖，后代的老去就少一分狼狈。
而这套“有温度、有制度、有兜底”的养老体系，恰恰需要三代人接力：政府搭台，社会供血，家庭传薪。三者缺一，晚年就会漏风。
我们今天如何对待摆渡人，决定了明天谁愿意来摆渡我们，也决定了我们的后人，能否在一个有制度兜底、有专业照护的世界里，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这或许就是孙云早书记这篇文章，留给现代人最沉重的启示：别让今天的冷漠，成为后代晚年的绝境；别让一篇文章的掌声，代替了本该由政府、社会和每个家庭共同签下的“晚年契约”。
让摆渡人有船，也有岸。让每一次告别，都被专业接住，被制度稳稳托住。而这背后，离不开像孙云早书记这样可敬又可亲的长者，用切身体会为养老事业燃灯引路——这盏灯，理应由我们每个人接续传递。
2026年11月27日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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