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党的诞生地上海,我看见了什么?
雨 兵
近日赴沪,诸事匆促,日程排得很紧。临行之前,心里早有一个念想:无论时间怎样紧张,一定要到兴业路76号,走进那座石库门,再到中共一大纪念馆看一看。上一次踏足这里,还是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一晃许多年过去。两次瞻仰,相隔十六载,心境、阅历、所思所感全然不同。如果说当年到访,更多是怀着一份崇敬,来寻访一处闻名天下的红色地标;这一次,站在党的诞生地,我沉下心来,慢慢看、静静想,看见了深藏在历史褶皱里的必然,看见了初心的本真,看见了信仰道路上的大浪淘沙,看见了伟大建党精神从萌发、成型到绵延不息的完整脉络。走出纪念馆时,沪上街巷车声不绝,黄浦江上长风浩荡,而石库门那扇厚重的木门背后,百年前的星光,仿佛穿透岁月,落在眼前。
石库门
很多人初来这里,只是把一大会址当成一处偶然发生重大事件的旧址。从前我也这样简单理解:一群青年因缘际会,恰好在上海的一处民居开会,于是一个政党就此诞生。这一回,穿行展厅,细读史料,我最先读懂的,便是上海作为党的诞生地,绝非偶然,而是近代中国历史演进、社会结构变化、思想潮流汇聚叠加之后,水到渠成的历史必然。近代百年,山河破碎,救亡图存的呼声在神州大地四处响起,无数仁人志士尝试过改良、立宪、共和、无政府主义等各式各样的救国方案,一次次奋起,又一次次归于失望。上海,是当时中国最大的通商口岸,工厂林立,码头繁忙,数十万产业工人在这里聚集,构成了近代中国最集中的工人阶级队伍,这是马克思主义能够扎根的阶级土壤。同时,这里又是西学东渐的窗口,书局、报馆、杂志社云集,各种思潮在此交锋碰撞。渔阳里的灯光、《新青年》的版面、陈望道翻译《共产党宣言》时蘸墨而食却浑身不觉的故事,都发生在这座城市里。马克思主义经由译介、讨论、宣讲,慢慢从书本上的学说,变成一群青年心中改造旧中国的良方。

上海有这样的条件:开放而复杂的租界环境,为早期革命者提供了相对隐蔽的活动空间;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方便各地共产主义小组的代表奔赴此地;发达的印刷出版业,让新思想得以快速传播。工人运动的实践、先进理论的传播、进步知识分子的集结,三样要素在这里交汇融合。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工人运动相结合,正是在上海率先完成孕育。所以,这一扇石库门,不是历史随手抛掷的一个坐标,而是时代大势选中的精神原点。别的地方或许也有热血青年、也有救国理想,但是只有上海,集齐了催生开天辟地大事变的全部条件。站在复原的李公馆客厅,望着那一张朴素长桌,我心里慢慢明白:不是历史偶然选择了石库门,而是近代中国寻找出路的漫长求索,最终走到了这一扇门前。这是我在这里看见的第一层深意——历史的必然。
穿过序厅,沿着展线缓步向前,在一件件文物、一页页文稿之间,我看见了建党之初最质朴、最滚烫的初心与使命。如今我们常常说起初心使命,有时容易把它理解成一句熟悉的概括。而在这座纪念馆里,初心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文字,而是看得见、触得到的历史现场。展柜中,泛黄的《共产党宣言》译本,字迹密密麻麻的书信、油印的刊物、代表们随身的皮箱、钢笔,还有当年会议所用的茶杯,都在无声诉说。一百多年前,这群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大多本可以安稳度日。他们当中,有学识深厚的学者、教书先生,有家境尚可的读书人,原本可以选择书斋治学、安稳谋生,远离动荡与风险。可他们看见了底层百姓的苦难:工厂里日夜劳作的工人,地租重压下挣扎的农民,国土被瓜分、同胞受欺凌的家国危局。他们不愿独善其身,立下宏愿,要为苦难的中国寻找一条出路,为劳苦大众争解放,为民族谋独立。
在那个年代,“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还没有被凝练为今天我们熟知的表述,但这个内核,已经蕴藏在一大的纲领之中。他们要消灭剥削、改造旧制度,让被压迫的人站起来。这就是初心的源头。展厅里有不少早期工人运动的照片,码头工人、纱厂女工,衣衫单薄,面孔疲惫。正是目睹这样的人间疾苦,先驱们才认定,只有建立一个以人民为立场的政党,才能打碎旧世界。我驻足良久,忽然懂得:初心从来不是凭空生发的情怀,它植根于对底层人民苦难的深切共情,植根于救亡图存的时代责任。先辈们在石库门里相聚,不是为了谋求个人功名,而是自觉扛起一份千钧重担。从这一点出发,往后百年,所有奋斗、牺牲、跋涉,都由此出发。这是我在这里看见的,初心最本真的模样。
最让人感慨、也最引人深思的,是十三位一大代表各自走向的不同道路。这段历史,最能考验信仰,也最能教会后人理性看待百年征程。同一张桌子旁围坐的人,怀着相近的救国理想走到一起,可当革命道路越来越崎岖,考验接踵而至的时候,每个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走向了迥然不同的归宿。有的人初心如磐,历尽千难万险,一直走到革命胜利,这就是毛泽东、董必武;有的人在斗争中慷慨赴死,用生命践行誓言,何叔衡、邓恩铭、陈潭秋、李汉俊,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追求理想的路上;有的人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这就是一大后奔波于济南、青岛、北京、上海等地发展党组织,年仅二十七岁因肺结核病逝的王尽美;有的人在艰难时局里一度迷茫、脱党,走过曲折弯路,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弃对马克思主义的认同,在后来重新回到真理的道路,这就是李达、包惠僧、刘仁静;还有人在风浪面前动摇、退缩,甚至背叛信仰,走向反面,这就是张国焘、陈公博、周佛海。
大浪淘沙,方显真金。同一个起点,不一样的终点,恰恰说明信仰不是一时的热血冲动,不是一次集会就能一劳永逸,而是一辈子持续不断的选择、坚守与淬炼。石库门的灯光照亮了共同的起点,漫长的斗争岁月,才是检验信仰的试金石。我站在介绍代表生平的展板前,反复细读,心中生出很深的感悟:建党,是一群人的共同出发;守初心,则是每个人独自面对考验的长途跋涉。这也让我更加理解,为什么我们党始终强调自我革命。从诞生之日起,这条道路上就伴随着考验、分化、抉择。有坚守,有牺牲,有徘徊,有背叛,历史毫不掩饰它的复杂。而我们今天回望这段历史,不是简单评判,而是看见信仰的珍贵:真理摆在面前,路摆在脚下,能不能一直走下去,全在于内心的坚守。这是我在石库门里看见的,信仰之路的真实模样。
顺着展线继续往前走,我看见了伟大建党精神萌发、形成,代代赓续、生生不息的完整历程。“坚持真理、坚守理想,践行初心、担当使命,不怕牺牲、英勇斗争,对党忠诚、不负人民”三十二个字,概括了伟大建党精神,它不是后来凭空总结出来的口号,它的根,就在1921年这个石库门的夏夜,就在先驱们建党的实践之中。会议中途密探闯入,代表们紧急转移,从上海到嘉兴南湖,在游船上完成最后的议程。这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本身就是不怕牺牲、英勇斗争的开端。他们在黑暗中认准马克思主义这个真理,不惧军警、租界巡捕的威胁,秘密集会、传播学说、发动群众,这就是坚持真理、坚守理想。他们自觉把民族解放、人民幸福当成自己的使命,这便是践行初心、担当使命。
外国青年瞻仰一大会址
伟大建党精神,是精神之源。从这源头出发,后来井冈山精神、长征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一长串共产党人的精神谱系,都从这里流淌出来。它不是凝固静止的,而是活的、持续生长的。在革命年代,它是枪林弹雨中的冲锋、牢狱中不屈的抗争;在建设岁月,它是戈壁荒漠里的奉献、田间地头的耕耘;在改革时代,它是敢闯敢试的探索;到今天,它是立足岗位、不负人民的担当。纪念馆的陈列,把创建时期的史实和百年接续奋斗的脉络贯通起来,让我清晰看见:这三十二个字,从石库门里萌芽,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定型,跨越百年,一直流淌在党的血脉里。我们今天学习、传承伟大建党精神,本质上就是回到这个精神原点,读懂源头的力量,再把这份力量带到当下的生活与工作之中。
展厅里人流不息,有青年学生、机关干部,有白发苍苍的老同志,有老师带领的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的中小学生,也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有不少的外国朋友,且青年人居多,从他们讨论的神态,购买纪念品的热情,其兴趣不亚于国内的人们。我亲耳聆听学生们齐声朗读镌刻在墙上《德先生与赛先生》的选文;亲眼目睹不少人在党旗前肃立,重温入党誓词,声音庄重而沉静。我静静看着他们,心里想,这就是诞生地独有的力量。石库门不只是一个封存往事的陈列馆,它是一个精神的驿站,供一代代后来者回来寻根、回望、校准方向。行程万里,不忘来路;走得再远,也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十余年前第一次来,我更多是看故事、记史实;这一次,岁月沉淀之后,看见的是历史深处的逻辑,看见理想与人性,看见精神传承的脉络。
《德先生与赛先生》选文
走出纪念馆,再回望兴业路上这一排青红砖相间的石库门建筑,乌漆大门,铜环沉静,门楣雕花历经风雨。街上车水马龙,繁华的上海就在四周,百年光阴,山河巨变。当年那些青年梦寐以求的民族独立、人民解放、国家富强,已经成为现实。可石库门的价值,并不只在于纪念一个已经完成的胜利,而在于不断提醒我们:胜利从哪里来,根基是什么,我们要守住什么。
我们常常说,回望初心之地,是为了汲取前行力量。这一趟短暂的瞻仰,时间很紧,来去匆匆,却胜过很多长时间的书本研读。在这里,我看见了上海成为诞生地的历史必然,懂得了是时代土壤、阶级基础、思想浪潮共同催生了开天辟地的伟业;看见了初心与使命最原始的样子,它根植于对人民苦难的体恤;看见了同路出发的人在历史风浪中的不同抉择,懂得信仰贵在长久坚守;看见了伟大建党精神从萌发到绵延百年的脉络,懂得这是我们全部精神谱系的源头。
离开的时候,沪上的风拂过肩头。石库门里那一盏百年前的灯火,并没有熄灭。它藏在历史之中,照在每一个愿意回到这里静心回望的人心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先驱们在黑暗里点燃火种,我们今天的责任,就是守护火种、接续前行。只要我们常常回到这个初心始发地,看清来路,读懂先辈,牢记伟大建党精神,我们脚下的路,就会走得坚定、从容,不会迷失方向。
作为一名退休老兵,戎马岁月早已远去,军装虽已脱下,心底那根信仰的弦,却从来不曾松弛。大半辈子,我习惯了听号音、守阵地、服从命令,习惯了在岗位上读懂忠诚二字。过去读党史,更多是从烽火战场、行军作战的视角去理解斗争与牺牲;而今天站在兴业路的石库门之下,我忽然读懂:我们这支队伍的根,原来早在硝烟四起之前,就扎在了这寻常的弄堂民居之中。
当年戎装在身,组织上常讲对党忠诚、为人民站岗。那时理解的忠诚,是哨位上的坚守,是危难面前敢往前冲。而今再看这十三位先驱,他们是没有军装的先行者,在白色恐怖的暗夜里,以笔为枪,以信念为铠甲,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为整个民族探路。他们面对的危险,并不比战场上的刀枪炮火轻。秘密集会,随时可能被捕;传播新思想,随时会遭迫害。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冲锋,另一种戍守?他们守的,是民族的前途,是亿万劳苦大众的希望。
南陈北李雕像(南陈=陈独秀,在上海;北李=李大钊,在北京)
光荣在党五十七年之际,我见过祖国山河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亲历过时代的风雨。人到暮年,容易念旧,也更容易沉静思考。站在一大会址,我心里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感悟:信仰不分年龄,初心没有退休。当年持枪卫国,守护家国安宁;如今卸下戎装,守护信仰、传承红色根脉,依旧是分内之事。
走出兴业路,闹市喧嚣依旧。我一个老兵,步履从容。这一趟匆匆的沪上之行,不虚此行。石库门的这一堂课,洗去浮躁,澄明心志。往后日子,我仍要常读党史,常思来路,守住老兵本色,不忘入党时许下的誓言。只要这信仰的灯火常在,我们的国家,就永远有向前的力量。
(作者:齐鲁文化、“两河”文化、兵学文化研究学者)
2026年10月28日于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