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回到家来
诗曰:
腊月风刀削面寒,归人踏雪望炊烟。
红灯挑破长街寂,稚子飞身迎父还。
老良拖着行李箱下了车,脚刚沾上镇子的水泥地,一股熟悉的年味儿便扑面而来。
与老良所在的私立学校为了升学率疯狂加班不同,村里的公立小学早已放了寒假。所以,花花锁了学校家属院的门,便带着妮妮来到了镇上,在岳父岳母家住了下来。
老良刚走到那扇红漆大铁门前,院里就传出一声清脆的呼喊:“爸爸!”
老良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身影就像颗出膛的小炮弹,“嗖”地一下冲出了门槛,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爸爸!爸爸!你可算回来了!”妮妮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
老良心头一热,一把将女儿抱起来,用满是胡茬的下巴狠狠地在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上蹭了一口。那股独属于孩童的、热乎乎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腔,冲淡了他身上半年的风尘与沧桑。他紧紧搂着女儿,仿佛抱住了这世上唯一的小棉袄。
“哎,妮妮想爸爸了没?”老良笑着问。
“想了!早就想了!”妮妮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这时,岳父桑校长背着手,从屋里踱步出来,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一副惯常的严肃。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迟归的学生。
老良赶紧放下女儿,从行李包里掏出两瓶用塑料袋装好的陈酿,双手递过去,赔着笑:“爸,过年好。给您带了点酒尝尝!”
桑校长接过酒,掂了掂分量,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鼻腔里哼出一声:“嗯,回来了就好。家里都等着呢。”
旁边的岳母却明显有些不高兴。她站在门框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良的包,那眼神分明是在搜寻有没有给她带礼物。老良心里跟明镜似的,赶紧在包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对包装精致的银镯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岳母手里。
“妈,给您买的。纯银的,戴上试试,衬您的气质,显年轻。”
岳母那张原本拉得老长的苦瓜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哎呀,还花钱买这干啥,下次可不许买了啊!”嘴上说着不许买,手却已经利索地把镯子套在了腕上,左看右看,满面红光。
到了晚上,一家子围坐在热炕头上吃饭。
花花坐在炕沿边,脸色冷得能掉下冰渣子,冷冷地瞥了老良一眼:“我的礼物呢?”
老良正夹着一口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打着哈哈笑道:“哦,老婆。我这不是人回来了吗?我回来就是给你带的最好的礼物啊!”
“林茂良!”花花猛地瞪起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在家伺候老的带小的,伺候公婆,还要操心地里的事,容易吗?你就不能有点表示?连我妈都有镯子,我就没有?”
老良看着花花。半年的分离,她的脸庞显得有些松弛,眼角也爬上了细纹。那一刻,老良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他放下筷子,打开那个跟随他半年的旧皮包。
在一家人的注视下,老良从夹层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用橡皮筋扎好的人民币。那是他在外面半年代课、当班主任、看晚自习,一分一分攒下的工资。
“喏。”老良把钱“啪”地一声拍在炕沿上,“这是我在外面半年的血汗钱。都给你,你看着安排吧。家里开销、孩子学费,都在里头了。”
那一沓红彤彤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这比任何昂贵的化妆品、华丽的衣服都管用。花花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她几乎是闪电般地一把抓起那沓钱,手指快速捻了捻厚度,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开了花:“老公,你辛苦了!快歇歇,我给你热点酒去,再给你炒俩菜!”
看着花花欢快忙碌的背影,老良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钱,是他用尊严和劳累换来的。在私立学校,他看够了校长的脸色,忍受着家长的刁难,起早贪黑,不过是为了这沓红票子。可这钱,也是他维持这个家、稳住这段婚姻唯一的筹码。
窗外,爆竹声零星响起,年的脚步近了。老良喝了一口闷酒,辣意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暖不了心。他想起回老家来了。
有道是:
稚女牵衣语未休,红烛照夜暖初收。
半生劳碌为谁计,且把辛酸付酒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