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五章 作者 王彦文
九月的渭北，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尽。长途班车一路颠簸，驶出富平层层叠叠的黄土塬，把马家坡漫山的柿林远远抛在了身后。柏油马路渐渐平整，路边不再是沟壑与窑洞，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白杨树、整齐的平房，越往县城方向走，人烟越是稠密。
申清秋、余华欣、石玉兰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在师范学校门口下了车。眼前的校园一下子撞入眼帘。青砖围墙圈出偌大一片天地，大门两侧栽着高大的法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阳光下晃出细碎光斑。校门内一条笔直的水泥主干道向前延伸，道路两旁花坛里，月季开得热热闹闹。远处矗立着教学楼，一排排玻璃窗反射着日光，操场边上竖立着篮球架，来来往往的学生提着脸盆、抱着书本，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比起马家坡安静沉闷的黄土塬，这里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石玉兰把双肩包往上掂了掂，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左右张望，嘴角扬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她从小见惯了镇上的机关院落，可这般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依旧让她满心欢喜。她侧过头，碰了碰身旁申清秋的胳膊：“清秋，你快看！这就是咱们以后读书的地方，比我想象里还要好看。”
申清秋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着的黄土。一路坐车，粗布包袱上落了不少尘土。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教学楼，目光缓缓扫过校园里往来的同龄人，眼底藏着一丝拘谨，又藏着热切的期待。在马家坡，她每天面对的只有黄土、柿树和坡上的窑洞。她无数次幻想过学堂的模样，如今真的站在这里，心跳不由得加快。她低声应道：“是啊，真热闹。往后几年，咱们就在这里读书了。好好学，毕业就能当老师。”
余华欣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背带，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性子内敛，面对陌生的人群，心底隐隐有些局促。鼻尖萦绕着法桐树叶淡淡的清香，和马家坡柿叶清苦的味道完全不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这么多人，一下子还有点不习惯。”
“放心吧，咱们三个分到同一栋宿舍楼，以后还能常在一起。”石玉兰拍了拍余华欣的后背，笑着安慰。
三人按着报到指引，先去办理入学手续。排队登记、交材料、领被褥、拿宿舍钥匙。接待的老师语气温和，新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叽叽喳喳说着话，到处都是新鲜的气息。走廊里，有人在贴宿舍门牌，有人扛着行李上楼，行李箱滚轮在水泥地上咕噜噜滚动。
宿舍楼是老式四层楼房，墙面刷着浅灰色涂料，楼道宽敞，窗户很大。她们的宿舍在二楼，四人间，屋内摆着四张上下铺铁架床，靠窗放着两张长条木桌，桌面已经被往届学生磨得光滑。墙角放着铁皮脸盆架，窗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推开窗户，外面就是校园的林荫道，风一吹，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放下行囊，三人没有立刻休息，忙着整理床铺。
申清秋拆开蓝白格子的床单，伸手用力抖开，床单在空中扬起，落下淡淡的皂角香气。她跪在床板上，一点点把床单拉平，边角仔细掖到床垫底下。她做事一向细致稳妥，就像在家剥柿皮那样，耐心十足。一边整理，她一边轻声说道：“以后咱们要按时早起，上早自习，练习试讲，不能松懈。咱们从马家坡走出来，读书机会来之不易。”
余华欣蹲在地上，把带来的书本整齐码放在木桌一角。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林荫道，轻声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幼儿园老师。带着孩子们唱歌画画，像照顾坡上的小柿树苗一样，陪着他们长大。”她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日后站在讲台前的模样。
石玉兰正把新买的毛巾搭在脸盆架上，闻言转过头，眉眼飞扬：“我也想当老师！咱们三个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以后还能分到一所学校教书。到时候下班了，还能像在马家坡老柿树下那样聊天。”
申清秋铺好床单，坐直身子，看着两位姐妹，想起临行前老柿树下的约定，心底暖意漫开：“但愿如此。不过咱们首先要把专业课学好，尤其是试讲。站上讲台讲课，看着简单，其实不容易。”
往后的日子，三人几乎形影不离。
清晨天刚蒙蒙亮，宿舍里的闹钟准时响起。她们一同起床，洗漱完毕，抱着课本去教学楼早读。教室里书声琅琅，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她们坐在一起，背诵教育学、心理学知识点，互相抽查背诵内容。
白天的专业课，她们并肩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认真记笔记。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教学设计，示范如何把控课堂节奏。申清秋听课最专注，笔尖不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下课就拉着华欣、玉兰一起讨论。
最耗费心力的，是试讲练习。
师范生的试讲，就是模拟课堂讲课。一间空教室，几张课桌，一个人站在前面当老师，另外两个人充当学生。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淌进教室，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轮到余华欣试讲。她站在讲台前，手里攥着教案，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起初有些发紧。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学习……”刚开口，她眼神微微躲闪，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纸片。
石玉兰坐在下面，扮演学生，见状轻轻点头鼓励她：“华欣，别紧张，看着我们的眼睛讲。”
申清秋也微笑着附和：“放慢语速，就像咱们在马家坡坡上，给邻居家小孩讲故事一样，自然一点。”
余华欣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慢慢调整语调，一点点放开。讲完一段，她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怎么样？是不是还是有点放不开？”
申清秋认真点评：“内容准备得很扎实，就是眼神容易飘。上台讲课，自信最重要。下次多抬头，看着台下。”
石玉兰补充道：“你的语气很温柔，特别适合带小朋友。就是停顿的地方可以再自然些。”
之后换石玉兰上台试讲。她性格外向，毫不怯场，声音清亮，手势舒展，课堂互动设计得很生动。讲完之后，她笑着看向两人：“你们说说，哪里有问题？”
申清秋思索片刻：“课堂节奏不错，就是有些地方讲得太快，学生容易跟不上。”
轮到申清秋试讲。她沉稳从容，条理清晰，每一个知识点层层递进，语言克制有度。站在讲台上，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从容淡定。
余华欣由衷赞叹：“清秋，你讲得真好，一点都不慌乱。要是以后站上真正的讲台，肯定会是学生喜欢的老师。”
申清秋淡淡一笑：“都是练出来的。咱们多打磨，反复练习，才能把课讲顺。”
练习结束，三人收拾好教案，走出空教室。夕阳斜挂在树梢，金色余晖铺满林荫道。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散步，远处操场传来打球的呼喊声。
三人并肩慢慢走着，影子被夕阳拉长，并排落在水泥路面上。
石玉兰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的教学楼，满眼憧憬：“想想再过两年多，咱们就能毕业，走上讲台，真正当老师了。想想就期待。”
余华欣轻轻点头，目光柔和：“我就想回到咱们富平，在乡下幼儿园教书。守着一方小小的教室，陪着孩子们长大。”
申清秋望向天边的晚霞，心里也勾画着未来。起初她的想法很简单，努力读书，毕业安稳当一名教师，凭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不再困在马家坡的黄土与柿林之中。只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平静的校园生活很快就会泛起波澜。不久之后，一个叫刘军的男生，会闯入她们三人的世界，搅动这份同窗情谊，在三个马家坡女孩的生命里，掀起一场巨大的情感风浪，彻底改写原本设想好的人生轨迹。
晚风穿过法桐枝叶，沙沙作响。校园里依旧热闹鲜活，少女们对未来的想象干净而美好，她们还不曾预料命运的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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