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集:奇袭娄山关
娄山关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二月二十五日凌晨,浓雾从谷底翻涌而上,裹住了大娄山脉的每一道褶皱。红三军团前沿阵地上,一个年轻的战士把冻僵的手指插进腋下暖了暖,侧耳倾听——风里隐隐传来马蹄声,碎而急促,像敲碎了满地的薄冰。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后,这座被称为"黔北咽喉"的千年雄关,将被鲜血与呐喊重新命名。
一、回马枪——杀向娄山关
一九三五年二月,黔北的寒风依旧刺骨。遵义会议刚刚确立了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但军事上的被动局面尚未根本扭转。蒋介石调集四十万重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企图将仅剩三万余人的中央红军歼灭于川滇黔边境。土城一战受挫后,红军一渡赤水,退至云南扎西整编。就在敌军主力纷纷入川追堵之际,毛泽东与中革军委敏锐地捕捉到黔北兵力空虚的战机,果断决定杀一个"回马枪"——二渡赤水,回师黔北,夺取娄山关,再取遵义城。
二月二十四日,红一军团先头部队第一团如一把尖刀,率先插入桐梓县城,拉开了遵义战役的序幕。娄山关,这座海拔一千五百七十六米的天险雄关,北拒巴蜀、南扼黔桂,万峰插天、中通一线,川黔公路从关口盘旋而过,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黔军师长柏辉章已派重兵据守,在隘口筑工事、高地设火力点、公路埋障碍,誓要挡住红军的去路。然而他们不知道,一支从绝境中走出的队伍,正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向这座铁关逼近。
二、血战雄关——点金山上的生死竞速
二月二十五日拂晓,中革军委命令彭德怀、杨尚昆统一指挥红一、红三军团,"乘虚占领娄山关"。彭德怀当即部署:以红十三团团长彭雪枫、政委苏振华率部担任主攻,正面强攻点金山;红十二团随后跟进从中路冲击关口;红十团、红十一团分从两翼迂回敌后,断其退路。一场正面攻坚与侧翼奇袭相结合的山地战,在晨雾中悄然展开。
红十三团先头部队在向娄山关疾进途中,于红花园与黔军第六团遭遇。敌军且战且退,退守娄山关隘口及两侧高地。彭雪枫冷静观察地形后发现,主峰点金山峭壁绝立、难以攀登,敌人防御反而相对薄弱。他果断下令第一营攀悬崖、登绝壁,向点金山发起猛攻。战士们以刺刀插入冰缝借力,把绑腿布拧成绳索攀援绝壁,在烟尘遮天的杀声中拿下了制高点。与此同时,彭雪枫亲率另一支部队拨开荆棘,从点金山右侧陡峭山路巧妙迂回至敌后。前后夹击之下,红军与敌人在堑壕中展开白刃格斗,喊杀声震裂了山谷间的霜雾。从清晨到黄昏,经过十个小时的鏖战,红十三团终于夺下点金山,攻占娄山关关口及大小尖山。入夜,天降微雨,战士们忍受着饥饿与疲惫,一鼓作气将守敌驱下山去。
然而黔军并不甘心失败。二十六日清晨,大雾弥漫中,敌人集中兵力发起集团冲锋,企图夺回关口。接防的红十二团居高临下,以火力压制、近战肉搏,一次次粉碎敌人的反扑。战斗最激烈时,政委钟赤兵右小腿被子弹击穿,血流如注。他强忍剧痛,拖着伤腿趴在阵地上继续指挥,直至昏迷被抬下战场。此后半月之内,因缺医少药、伤口反复感染,年仅二十一岁的钟赤兵在没有麻药的条件下,用木匠锯和砍柴刀先后三次截肢,最终整条右腿从股骨根部被截去——但他始终不肯离开部队,后来拄着双拐、单腿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与此同时,两翼迂回部队从悬崖间插入敌后,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激战至下午,黔军四个团全线崩溃,残敌向遵义方向仓皇溃逃。娄山关,这座横亘如铁的千年雄关,终于被红军的铁脚踏开了一道生路。
三、再克遵义——残阳如血的胜利
拿下娄山关后,红军势如破竹。二十七日傍晚,红军一路追击至遵义城下,攻占新城。就在攻城前夕,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身先士卒,与红十一团政委张爱萍、团参谋长兰国清一同潜至遵义老城北门外、湘江河东岸的小山包侦察敌情。暮色苍茫中,邓萍举着望远镜观察城墙布防,对张爱萍交代:"你们钳制住守城之敌,今夜发起总攻,一定要在明天拂晓前拿下遵义。"话音未落,一颗冷枪子弹飞来,击中了他的头部。二十七岁的邓萍头一歪,倒在张爱萍的怀中,殷红的鲜血瞬间染透了战友的衣襟。他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牺牲职务最高的将领。彭德怀在电话中闻讯,悲愤交加,嘶声怒吼,那一声吼里,有痛、有恨,更有不灭的战意。二十八日凌晨,红军踏着战友的血迹,再次攻占遵义老城。
但胜利尚未终结。蒋介石急调中央军吴奇伟纵队第五十九师、第九十三师从乌江南岸驰援遵义。二十八日上午,吴奇伟部抵达遵义城南,抢占红花岗、老鸦山一线高地,企图重新夺回遵义。中央军委果断部署:以红一、红三军团两路迎击,在老鸦山、红花岗、忠庄铺一带设伏。战斗从上午持续至黄昏,红军从两侧高地发起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吴奇伟的两个师被打得落花流水。吴奇伟仅率少数残兵逃至乌江边,仓皇间下令砍断浮桥,将上千名尚未过江的溃兵尽数丢弃在北岸,全部被红军俘虏。五天之内,红军连克桐梓、娄山关、遵义,共歼灭和击溃敌人两个师又八个团,毙伤敌二千四百余人,俘敌三千余人,缴获大批枪支弹药和军用物资。这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取得的第一次大胜仗,彻底扭转了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的被动局面。
战斗结束的那个黄昏,毛泽东策马经过娄山关。西风猎猎,吹动他灰旧的棉军衣。他极目远眺,但见大娄山脉群峰连绵、层峦叠嶂,在落日余晖中如波涛翻涌,漫山遍野的红土与残霞融为一体,像是大地铺展的一面血色旗帜。马蹄声远了,枪声远了,可那些倒在堑壕里、冻僵在绝壁上的年轻面孔,却仿佛仍在眼前。他沉默良久,胸中奔涌的万千思绪,终于凝成了一阙千古绝唱——"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娄山关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军,三万将士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这是遵义会议之后、毛泽东重掌军事指挥权以来的第一场硬仗,它用铁与血证明了一条崭新的路线正在黔北的群山间生根发芽。蒋介石闻讯震怒,称此役为"国军追击以来的奇耻大辱",于三月二日飞抵重庆,亲自部署新的围剿方案,调集更多兵力向遵义合围。而在遵义城里,毛泽东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手指沿着赤水河的走向缓缓滑动,目光深沉而笃定。第二天清晨,红军突然改变了行军方向,大部队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方移动——赤水河,还在等着他们第三次渡过去。
《扎西1935》二十集,明日第十八集:游击烽火。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