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作天涯客,孤蓬万里踪。
茫茫尘路上,幸遇此惊鸿。
《茫茫尘路遇惊鸿》(自传式长篇言情小说)
黄超华 著
内容简介
本长篇小说以第一人称叙写一位岭南男子黄一华半生的爱恨浮沉。从情窦初开到而立之年,一路与惊鸿相逢,却因世俗桎梏、门第差距、年少自卑与命运错隔,落得情深缘浅。少年时务农,倾心同乡女子,却为同姓婚恋旧俗所困;长辈定下与世妹的婚约,最后也成一纸空诺。闯荡都市之后,又几度邂逅心动之人:与林、凌两位老师相逢,终因城乡鸿沟遗憾止步;辜负了邓祝君的一片赤诚;和严晓燕共事暗生情愫,却困于内心自卑默然不语,从此经年别离。病中结识冬英,二人同病相怜,唯有守以分寸;北戴河偶遇李岚岚,相约花期再会,一别数载,杳无音信。漫漫尘路,一次次相逢,又一次次错过。待到多年之后,故人寄信、重践前诺,兜兜转转,终觅归宿,尘埃落定。半生爱恨,尽付此书。
本书人物、时间、地点均属虚构,谨以此文,纪念茫茫尘路里每一场惊鸿相逢。倘若部分情节与读者现实经历巧合,纯属偶然,作者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
目录
卷一、北戴河共约花期
01.是谁为我立一座“雁丘坟”
02.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03.与世妹有个婚约
04.与世妹有缘无分
卷二、落花有意随流水
01.与格外想见的人相遇
02.梦魂常绕故乡来
03.别时容易见时难
04.曾向惊鸿偷瞥眼
05.早遣清愁入逝波
06.谈情说爱,难免有些虚情假意
07.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
08.但愿,落花时节再相遇
09.爱情本就不是永恒的
10.离婚也算是一种解脱
11.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卷三、流水无心恋落花
01.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02.坠素翻红各自伤
03.失约,反倒成了两全其美
04.遇上一位痴情姑娘
05.解铃还须系铃人
06.同病相怜不相恋
07.都是冲喜惹的祸
卷四、此情可待成追忆
01.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时光
02.记忆中那棵相思树
03.泪眼问花花不语
04.几回魂梦与君同
卷五、春风十里柔情
01.我寄愁心与明月
02.在灯火阑珊处
03愿我如星君如月
04.只愿君心似我心
05.恩爱两不疑
06.洞房花烛夜
07.白首不相离
08.此生幸得与君逢
后记
卷一、北戴河共约花期
03 与世妹有个婚约
那是1980年春,我技校毕业后被分配到紫荆市柴油机厂工作,恰好是世妹龙小雅所在的单位。我们两家是世交,私下有人议论我与世妹有婚约,这事我也清楚,但并未放在心上。我从没有向她提起过此事,只任由缘分去安排。
在一个秋风萧瑟的下午,路旁的紫荆花却开得正盛。一朵朵紫红色、粉紫色的蝶形花缀在绿叶间,一阵风吹过,紫荆花便簌簌地落了下来,车间外的马路上,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盘胭粉。花瓣打着旋儿坠下,有的落在路面上,被风卷着轻轻滚动。下班的人群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没人留意这些落花。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车间,弯腰拾起几朵,不由得想起《葬花吟》里的句子,便低声吟咏起来: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我和林黛玉一样患有过敏性哮喘,虽隔着几个朝代,却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可男儿当自强,我怎能像林姑娘那般多愁善感?于是我将刚拾起的花瓣丢回原地,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不远处,却见世妹龙小雅正站在那排被秋风催得有些枯黄的紫荆树下,像是在等人。“不会是在等我吧?”我心里暗自嘀咕。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工作服,头发用橡皮筋简单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看见我时,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忽然勾起了我的童年回忆: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她家拜年或串门,她总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我;等我在她家待上几个小时或留宿,她便与我熟络起来,一声声“华哥”叫得格外亲热。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长大了,彼此间却生分了不少。偏偏我们又被分到同一工厂上班,朝见口晚见面——既是世交,见面总得相互问候,有什么需要也得搭把手。厂里很多同事常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来打趣我俩,为了避开这份尴尬,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她一看见我,便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像是在假装没看见我,又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我也低着头,偶尔偷偷瞥她一眼,心下紧张地慢慢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车轮碾过散落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心里也在琢磨着要不要掉头避开她。离她还有十来步时,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被风吹落的一朵花,一闪而过便又归于平静。
“华哥。”她终于轻轻开口唤我,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
我支好自行车,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匆匆扫过,开口问:“在等我吗?”
“没有。”
“那你在等谁啊?”
“没有,都没有。”她否认着,嘴角含着笑,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小时候多好,能大大方方拉着你的手,到处去玩,怎么长大了反倒连见面都难为情了。”我觉得有趣,又补了一句。
“是啊。”她应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厂区门口到了下班时分反倒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都赶着回家,路上行人寥寥。我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便压低声音问她:
“小雅妹妹,听说上一辈给我们订过婚约,你知道这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已经收不回来,声音都有些发紧。我二十六七岁了,却一直不敢和其他姑娘交往,心里总记着父亲的嘱咐:“你要照顾好小雅妹妹。”
小雅从小在城市长大、读书,我却在农村的泥土里摸爬滚打长大,在师资紧缺的农村学校念完初中。1977年恢复高考后,才有机会来城里读技校,但始终脱不去农村的蕃薯味。我们俩本就门不当户不对,差距不小,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得很。她脚跌伤后落下了一些后遗症,我一个从农村出来到城里工作的人,能娶到她,已经算是十分不错了,我心里这样想着。
她抬起头望着我,神情有些不知所措。我又瞥了她一眼,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沉默良久,她才低声开口:“我父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我从没听他提过婚约的事。”
听到这话,我心里瞬间明白了——那道父命难违的枷锁,终于可以卸下了。
晚风从马路上拂过来,几片紫荆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抬手拂去。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这几年每次见世婶,她总热情邀我去家里坐,想来是想兑现婚约的承诺。可我去了好几次,小雅始终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分明是有意回避我。我心里清楚,婚约本就是上一辈的安排,我们年轻人根本不可能履行。
“世婶经常叫我去你家坐,我去了好几次都没见到你,你是去约会了?”我故意问她。
“没有,我都在房间里看书。”她不好意思地回答。
“妹妹,”我依旧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要是叔叔没提过,这婚约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站在原地,手指不停地相互搓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马路对面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轻拂过耳畔。这铃声像是有意向我俩发出的,带着几分戏谑——你们俩这是在偷偷约会吗?
过了好半晌,她才细声说:“华哥,我准备和别人结婚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有过婚约。”
说完她感到尴尬,便转身要走。我注意到她走路时左腿微微拖沓——那是儿时和伙伴玩耍跌伤留下的旧疾。她生得白皙端庄,模样秀丽,命运却偏偏给了她这样一点不完美的缺憾,真是应了“人无完人”的说法。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回头,却终究没有转过身来,随即又继续向前走去。
“小雅妹妹!”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她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一阵风卷起她的头发,那根脆旧的橡皮筋被风挣断,满头娟秀的长发终于挣脱束缚,在她肩头自由散乱地舞动着。
她的秀发没有束缚了,她和她的秀发一样可以自由了,我在心里想。
“没事的!”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衷心祝你新婚幸福,白头偕老!”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去。夕阳照着她一拐一拐远去的背影,影子也随着她的脚步在身后晃动。我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我呆呆地站在她原先站的紫荆树下,任时间悄然流逝。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满地落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忽然落下一阵雨,车间旁排水沟里的流水裹挟着花瓣,颠簸着向远方而去,我心中百感交集。雨势渐小,我冒着零星雨滴,推着自行车缓缓往宿舍走,远处广播里飘来邓丽君温柔甜蜜的歌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应和那遥远的旋律。我低头望着前轮一圈圈转动,思绪却如被雨水打散的花瓣,怎么也聚不拢。路过厂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正收摊关门,铁皮卷帘哗啦一声落下,惊得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带世妹龙小雅来这儿玩耍。她跟在我身后,踮着脚去接飘落的紫荆花,左腿一跛一跛的,忽然跌倒在地,“哇”地哭了起来,惊得树上那几只麻雀纷乱飞离了枝头……
我沉浸在万千纷乱的思绪里,整个人懵懵懂懂,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推开了宿舍那扇熟悉的门,一头倒在床上。
04 与世妹有缘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海的涛声虽然依旧,那桩昔年的婚约却渐渐失去了约束力。离1984年春节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听说世妹龙小雅要嫁人了。男方姓秦,是个小包工头,个子不高,家境还算殷实。我出身在穷乡僻壤,家境实在无法与她夫家相比,只能打心底祝愿她婚姻美满、家庭幸福。
世妹刚满二十岁就急着结婚,目的怕是抢着抱个金龟婿吧。人穷志短,从农村出来的我,又怎么敢对城市姑娘动非分之念。所以也没闲心理会此事。
我爸退休后回了农村,他年迈体弱,很少进城走动,说不定还不知道世妹小雅要嫁人的事。不过知不知道都一样,当年那事本来就只是口头说说而已,也没立下字据;退一步说,就算真有白纸黑字,也拗不过《婚姻法》里婚姻自由的规定。
曾记得,我爸多次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这位小妹妹,只可惜我与世妹有缘无分。我本想将此心托与明月,奈何这明月不领情,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无奈吧。都说世事难料,两家长辈顺水推舟定下的口头婚约,到最后竟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嫌弃我农村出身吧?本来我与她门不当户不对,硬凑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如今听到她嫁得安稳,我反而松了口气,只当这桩旧缘分,随这旧日子一起翻了新篇。我和世妹之间,只有相敬的兄妹情分,并无男女相思。我不愿误她一生,也不愿将就一段没有爱意的婚姻。
世婶也从未跟我提起世妹的事,或许是怕我尴尬吧。我倒不觉得尴尬,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原本虚无缥缈的口头约定,早该随着父辈离世或老去而烟消云散。只是偶尔想起小时候的玩伴,终究不愿与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怅惘。
世婶只托人捎来一包喜糖,我随手放进宿舍抽屉,一直没心思拆。直到几个月后才发现,糖块已经发软变质,只能扔掉,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
那点惋惜倒不是遗憾没能和世妹龙小雅成婚,只是觉得好好一桩少年心事,到头来竟像这颗化了的糖,连一点甜香都没留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烂在了抽屉角落。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龙家院子里,她一边叫着“华哥”,一边踩着青石板蹦跳着向我跑过来,不小心跌倒,落下了小腿的伤残后遗症,如今一到刮风下雨就会疼。当初我爸让我为她负责,说是一起玩耍时发生的事,我也应下了这份责任。如今世妹一嫁人,我这担子总算能卸下来了。
世事虽变,日子却还是一天天照常过着:每天清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多准时进车间,轰隆隆的机器声要一直响到下午五点半才停。我勤快好学,慢慢学会了不少手艺,车、钳、铣、刨、磨样样都能上手,就连从日本进口的兄弟、沙迪克牌线切割这类高端设备,我也摸透了它的编程和操作门道。对国产设备,特别是线切割,我也有较深的研究,组装及维修都拿得起放得下。老师傅总说我悟性高,可惜生不逢时,我听了也只是笑笑,依旧低头干手里的活。
世妹龙小雅已经嫁人了,那桩婚约自然也就不作数。心里没了那份牵挂,反而空落落的。我一直盼着能慢慢忘掉那些人和事,可不管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犹如一张白纸写上了字,任凭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总会留下些许痕迹。有时候下了夜班,我还会绕去那条路,盼着能看见她还站在那棵紫荆花树下,见到我,依旧羞答答叫我一声“华哥”。我也还像从前那样调皮地问:“妹妹,在等我吗?”
紫荆花一年年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周而复始。我常常想起那个黄昏,她站在漫天花瓣里对我说“对不起”的模样。其实她不必说抱歉,婚姻自由早有规定,那所谓的婚约本就不算数。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没有谁对谁错。俗话说:“女人最怕嫁错郎”,她若是嫁对了人,那一切就都是对的。
世事往往如此,在一起时不觉得珍贵,失去后才明白这份心意有多难得。就像一朵花,开着的时候你不放在心上,落了之后才觉得惋惜,忍不住牵挂。
我喜欢看落花,看花瓣簌簌飘落,总觉得别有一番意趣。望着纷纷扬扬的落花,思绪也跟着飘远,想起远方牵挂的人。旧约已散,心头卸下一重枷锁,却也埋下一丝惆怅。我以为往后便可随心奔赴心中所愿,却未曾料到,命运的下一场相逢与分别,正在不远处悄然等候。人生如一朵浮云,匆匆而来,也匆匆而去。正是:
昔盟一诺似云轻,聚散匆匆各有程。
纵使精钢磨作剑,难将心底旧痕平。
我躺在北戴河疗养院的病床上,思绪如云。从小一起玩到大、脚有残疾的世妹龙小雅都违了婚约,不愿嫁给穷乡僻壤出身的我,身为高干独生女的李岚岚,又怎么会履行九月相约的花期呢?也许她只是一时冲动说说而已,千万不要当真,静心养病才是当下最该放在心上的要事。窗外的海风裹着湿润的咸意拂过窗帘,漫进来的草木香气混着远处隐约的琴声,将病室里的沉郁愁绪稍稍荡去了几分。只盼着身子早日康复,往后的路,还得靠自己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