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有山
铁二代 刘雪萍
没有哪座山比它豪横。
它是传说中,在此屯兵举旗,差点掀翻大半个唐朝的练兵校场;它是传说中,金牛出洞,为数公里月河砂金河道,带来绵绵不绝宝藏的源头风水宝地;它是秦岭余脉,金州城方圆第一高峰。
1100多年前,这座山上,有位虎背熊腰的英雄,足踏大青石,横眉按剑,麾下旌旗猎猎。一群为了活命的老百姓,为了反抗统治阶级暴征横敛,一呼百应,举事起义,削平山尖,操练习武,囤兵于此。他就是屡考不中的落第书生,写下“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
这就是牛山!
远眺峰连峰,东西走向的山脉,牛山最高海拔1547.5米,环伺群山簇拥成头盔般的山巅,自有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主峰东侧走势宛若游龙,匍匐挺首,易守难攻;西侧断崖更见雄奇,山势如利剑横劈,硬生生割裂后面山岭,崖边赭黄石岩,尽数裸露,苍茫凌厉。西南方几公里外的大小两座峰峦,当地人称大寨、小寨,战役突袭,它们是前沿哨卡,地形险要,荆棘密布,只有一条小路通达故事里的“黄巢谷”。
野史相传,黄巢曾屯兵于此,眼见朝廷腐朽、苍生饱受盘剥,义愤填膺,他立在山巅巨石,“恨京石”上西望长安,立下壮志。千载岁月流转,危峰依旧凌厉。尘土凝息,山石间凛然雄浑的阳刚之气,仍藏着当年义军满腔不屈的愤懑与壮志。《唐书地理志》记,金州刺史崔尧封听信方士之言,发动义工,在城北五十里山洞,寻石桶,“黄腰兽扑剑而亡”,斩破起义军领袖的王气,加快了黄巢兵败河南,数月后吻剑自尽的进程。宋代修建的忠惠王庙——即如今的原朱雀寺,祭祀着这段传奇。
然据史料考证,黄巢起兵路线并未抵达此处,“帅旗墩”“点将台”“黄巢剑”实属后人附会。山顶遗存的天然石城,真正成型始于明中后期。彼时荆襄流民、秦岭流民因土地兼并、赋税苛重,被迫离开故土,辗转于汉江流域的深山密林之间。他们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每逢战乱流寇四起,便携家带口登临山顶筑石围屋,凭借视野开阔、四面陡绝,只消扼守几条小径,便可居险拒敌。流民们就地取材,倚断崖、靠巨石,石砌块垒,逐代增修,筑堤围坎,连片建屋。从晚唐、两宋直至明清,每逢兵祸,百姓聚众屯守,代代采石、年年加固,终成一座具备军事防御功能的山寨,用以抵御白莲教王聪儿部、过境太平军的袭扰,成为百姓避兵祸、御溃匪的最后藏身之地。
仲夏,应“牛山沐山堂”主人周总邀约,山风轻抚,荷香沁碧,葡萄架下,我们在对面山腰仰视形如“双乳”的大,小寨子,两座山包绿植覆挂,两两相峙,左青龙,右白虎,似簇拥将军身后的心腹大将。日光直射,满山赤裸的巨石,原生态零落四处,型状各异,颜色有异——那是丹霞地貌与含铁砂岩在岁月中氧化的颜色,苍黄中透着晶莹,摸上去粗粝而温热。
牛山有七十二景,多因这褚石风化成象形模样,又掺杂着民间的故事:花轿石的遗恨,大神龟的虔诚,小神龟的天赐,流米洞涌出的喜庆——每块石头都被想象赋予了温度,仿佛这座山从未真正冷过。
“ 叠嶂翠浮云岫,茶药遍生岩后。幽鸟自相呼,一袖清风如旧。知否?知否?此是秦巴灵薮。”如今的牛山,沐山堂主言。我闭眼,却仿佛听见石头深处的声响。那不是风声,是夯锤砸击石块的闷响,是妇孺蜷在墙根下的啜泣,是寨门外喊话的回音。石头太厚了,厚到能把一千年的狼烟都压成一道窄窄的纹理;可它又太薄了,薄到我轻轻一摸,指尖就烫了一下——那种烫,来自晚唐的某一个秋夜。
青峰北向藏尘事, 古径经年阅世凉。
一草一木,一沟一梁,一峰一岩,无不记得朱雀寺冲天的大火,也无不被此刻的安宁轻轻覆盖。山还是那座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牛山的豪横,是如今,一条蜿蜒的巨龙,西康高速路穿山而过;平民兴实业,种茶园,栽魔芋,办医院,还在拟建中的红色公园……
从今往后,我们扎根于此,守着的是袅袅升起的炊烟,是诗意的憩息地!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刘雪萍,70后陕南本土写作者,网名缓慢成长,热衷户外行走与文学深耕,坚持以温润有温度的文字描摹乡土百态、人间烟火。十余年前重拾年少文学初心,持续创作随笔、散文、通讯、游记、中短篇小说,深耕纸媒、公众号、今日头条、小红书等多平台,累计刊发作品逾二十万字,多篇文章斩获三十万+阅读量,受聘为《安康日报》特约通讯员。2012年《三代人的选择》斩获城乡金融报,全国主题征文二等奖;2022年受邀为地方志人文系列撰稿,《爷爷是个盐背子》刊发于龙门阵;2024年《我的王子我的鱼》获“港澳杯”最美中国旅行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现著有长篇小说《干涸坎》获安康市宣传部文艺扶持项目。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