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花闻香赏圆
赵学军
老话常言,赏花、赏月、赏秋香。年少时听闻这句风雅俗语,心头总漾着纯粹的欢喜,舌尖也似噙着一颗温润的水果糖,甜中带涩,是少年人独有的懵懂憧憬。但凡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大抵都忘不了经典影片《三笑》,忘不了唐伯虎点秋香的千古佳话。彼时只觉这“赏”字的妙处,全在戏文里、佳人身上;直至半生走过,方渐渐懂得,人间真正的“赏”,原在寻常天地间:观一丛野花,闻一缕清香,赏一轮圆月。这,便是我写下“观花闻香赏圆月”的缘由。
那个年代的文娱生活朴素又纯粹,一部经典电影,便能填满无数人的闲暇时光。每当影院散场,暮色漫过街巷,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总能看见一群稚气未脱的半大小子,三五成群、摇头晃脑,刻意模仿着唐解元的潇洒姿态,嘴里反复吟诵着剧中台词,稚气的腔调里,装着对“风流”二字最粗浅的向往。彼时的我们,只觉得这般模样肆意洒脱、风流倜傥,却全然不懂何为真正的风流、何为真正的温柔。我们贪恋的,不过是荧幕里的鲜活美好,是平凡岁月里一抹难得的浪漫亮色。
时光倏忽,四十余载烟火匆匆掠过。当年风靡街巷的唐伯虎,早已化作笔墨间的千古传说;惊艳岁月的秋香,也沉淀成红尘里美好的精神符号。岁月更迭,旧影渐远,人事几经变迁,可这句流传已久的俏皮话语,从未被时光尘封。它鲜活地萦绕在一代人的唇齿之间,流淌在老友小聚、酒后闲谈的瞬间,藏匿在春花开遍、皓月当空、人间处处有笑靥的美好时刻,四季流转,生生不息。
人间最美的风景,从不在盛名之下,而在寻常意外的相逢。前几日骑单车穿行城郊,途经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旧地块。昔日的屋舍已然倾颓,断壁残垣错落堆砌,冰冷的瓦砾、闲置的工程机械,满目荒芜萧瑟,仿佛世间所有生机都被这片土地掩埋。可就在这片破败荒芜之中,一抹蓬勃生机猝不及防撞入眼帘:一大片牵牛花肆意生长,姹紫、素白的花朵层层叠叠,柔韧的藤蔓攀附着斑驳断墙,肆意蔓延、热烈盛放。无惧荒芜境遇,不畏无人观赏,自顾自开得热烈坦荡、轰轰烈烈,在残砖碎瓦之间,绽放出最动人的生命力。
我心生欢喜,停车驻足,静静凝望这片野趣盎然的花丛。片刻间,一位蹬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者,也被这片繁花吸引,缓缓停车俯身,目光温柔地拂过盛放的牵牛花,轻声叹道:“这花开得真野。”
我由衷附和:“是啊,相较于园林精心培育的名花,这野地里的花,更有筋骨、更有劲儿。”
老者闻言憨厚一笑,一语道破天机:“公园里的花,锦衣玉食、精心呵护,是开给游人观赏、取悦世人的;这荒地里的野花,无人浇灌、无人照料,风吹雨打、自生自灭,却是踏踏实实开给自己的。”
寥寥数语,质朴通透,道尽了花开的真谛,也道尽了生活的本心。细细想来,世人爱花、赏花,赏的从来不是娇艳花色、繁复花型,而是这份不问境遇、自在生长、肆意绽放的赤诚姿态。园栽繁花雍容华贵,自有风雅气度;山野野花质朴坚韧,自带坦荡风骨。无论是精心培育的家花,还是肆意生长的野花,只要绽放之时,心怀赤诚、全力以赴,不负时光、不负自我,便值得世人俯身驻足,静静品读它藏在烟火里的倔强。
人间风月,各有偏爱。世人皆爱中秋十五的圆月,一轮玉盘高悬天际,圆满澄澈、清辉万里,万众仰望、人人称颂,热闹盛大,极尽圆满。可这般人人追捧的满月,太过盛大、太过热闹,如同市井赶集,人声鼎沸、万众同欢,裹挟在万千喧嚣之中,反倒少了独处赏月的清净与悠然,少了独属于自己的风月情怀。
我独偏爱十七、十八的夜半月色。此时的月亮,褪去了十五的盛大圆满,多了几分缺憾,多了几分静谧悠然。夜色渐深、晚风微凉,星月澄澈、万物静谧,圆月悄然亏去一角,似被晚风轻吻、被流云轻咬,留一抹温柔缺痕。月色姗姗来迟,缓缓从楼宇层叠的东方天际攀升,清辉皎洁、柔和绵长,静静漫过万家灯火,漫过寂静阳台,轻轻拂过晾挂在栏杆的素色衣衫,最后落于肩头、覆于脚背,无声抚平一日的疲惫。
这样静谧的深夜,最宜独处静心。无需追思千古文人的风月情怀,无需吟诵流传千年的明月诗篇。李白的皓月、苏轼的清辉,是镌刻在笔墨丹青里的千古风月,属于遥远的千年过往。而此刻窗前这轮缺月,恬淡、安然,是独属于我的人间月色。不必思虑凡尘琐事,不必纠结人生得失,放下万般执念,独享一方清宁。我静静望月,明月默默照我,我陪月色细数流年,月色伴我安放心事,岁岁安然,岁岁舒心。这般独处时光,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年少观影,懵懂无知,终究看不懂《三笑》里的深意。只记得荧幕之上,那位身着粉衫的温婉女子,眉眼含情、笑意嫣然,身姿轻盈,步履如风拂杨柳,温柔了懵懂年少的岁月。历经半生烟火、阅尽人间风霜,方才慢慢咂摸出“秋香”二字深藏的韵味与温情。
原来秋香,从来不是特指某一位倾城佳人,而是藏在凡尘烟火里,不期而遇的欢喜,猝不及防的暖意。是人生困顿失意、眉头紧锁之时,蓦然望见街头孩童手执糖葫芦、眉眼弯弯、肆意欢笑,那一份纯粹天真、澄澈烂漫,猝然撞入心底,吹散满心阴霾,融化一身苦楚,让琐碎生活的苦涩,瞬间被温热取代。
人间烟火最动人,寻常小事最治愈。前几日秋雨淅沥,绵绵雨丝洒落街巷,我躲在街边小卖部门檐下避雨,静听雨落万物,细数人间烟火。开店的是一位爽朗热忱的胖嫂子,彼时正拿着手机通话,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琐碎,数落着外出的丈夫出门大半天,竟忘了捎回一瓶麻油。烟火日常的细碎埋怨,质朴又真实。话音未落,门口卧着的那条狗先动了动。它慢悠悠支起前腿,抖了抖一身雪白的毛,蓬松松、干干净净,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像抖落了一蓬月光,又像滚了一团新棉。它凑到嫂子脚边,用脑袋轻轻蹭她的小腿,眯着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憨态可掬。嫂子低头瞥见这一幕,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心头的琐碎烦闷尽数消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放缓了语气,对着电话轻声道:“算了算了,不碍事,回来路上带一瓶就好。”
挂断电话,她弯腰,轻轻揉了揉白狗蓬松的头顶。那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低低呜咽了一声,她柔声呢喃:“就你舒服。”
短短四字,朴素无华、毫无雕琢,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辞藻,没有诗情画意的唯美修饰,却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温情,轻轻叩动心弦,让人瞬间心头柔软、万般释然。生活万般琐碎,人生诸多不易,可总有这样不期而遇的温柔,消解所有困顿与疲惫。
回望千年过往,唐伯虎当年挣脱世俗桎梏,执着奔赴华府、追寻秋香,所求的从来不止一副倾城容貌、一世风月情长。他挣脱的是世俗条条框框的束缚,逃离的是刻板沉闷的世俗生活,贪恋的是凡尘烟火中,突如其来的惊喜,是平淡岁月里,不期而遇的满心欢喜,是自由洒脱、随心随性的人生姿态。
半生浮沉,终懂风月。观花,赏的是草木坚韧、自在本心;闻香,品的是烟火温情、岁月清欢;赏月,悟的是人生缺憾、安然释然。遍历世间风月,看遍人间烟火,方才深知:我们穷尽一生观花、闻香、赏月、寻暖,赏的从来不是外物风景,而是身处俗世纷繁、历经万般烦恼,依然心怀热望、向阳而生,依然懂得苦中寻乐、热爱生活,依然认认真真、赤诚活着的自己。
今夜夜色安然,皓月依旧带着浅浅缺痕,温柔高悬夜空。我独立阳台,晚风轻柔、暗香浮动,手中一盏凉白开,清浅温润、妥帖心安。楼下花坛一隅,几株茉莉悄然盛放,细碎繁花藏于碧叶之间,缕缕暗香随风漫溢,若有若无、萦绕周身,清而不烈、淡而悠长。晚风拂面,月色温柔,暗香萦绕,岁月安然。我轻抿一口清水,对着天边缺月,淡然一笑,释怀所有过往,珍惜所有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