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场大雨
陈林方\文
那是1988年暑假的某个午后,天气异常炎热,知了不停的叫着,给本来就辗转难眠的我增添几许烦躁,我和母亲午饭后正午睡。
“吱呀”一声,家里大门被推开。“家里还有饭吗,饿死了,午饭还没吃呢!”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提着自行车,用前轮推开家里的大门,一边停放自行车一边说道。
“怎么这个点了还没吃饭啊!饿坏了怎么办!”母亲边撩开蚊帐,边起床嗔怒道。
“哎呀,还有没有就行了,说啥废话呢!路上的活多得很。”父亲说着,抽下脸盆架上的毛巾就去家门口洗脸去了。
我本来睡不着,一看父亲出门洗脸,一骨碌爬起来帮父亲摇水。那时农村家门口都钻有深井,手摇几下,清凉甘冽地下水汩汩而出。父亲把整个脸埋进脸盆里,我使劲上下摇水,甚至整个人都腾空了,地下水源源不断的浇在父亲的头上……
“哎呀,真舒服啊,太冰凉了。”我拿着肥皂给父亲头发上擦了擦,白花花的肥皂泡粘满了父亲整个头。
洗完脸,母亲已将饭菜摆上桌,边上还有一碗米酒。父亲坐在桌沿,端碗就是一大口米酒。
“先吃饭,垫饱肚子再喝,对胃好!”母亲提醒道。
“爸,今天的竹捞米饭可香了,煨透了。”我爬上条子凳,坐在父亲边上说。
那时,农妇们一大早就起床做“竹捞饭”。就是烧一大锅柴火米粥,等大火烧开,米粒发胀到一半左右(还有点夹生),就用竹捞捞出大部分半熟米,盛入一个陶罐,盖上木头盖子后,把陶罐埋在炉膛前的“灰堂”里,周围堆上刚出炉膛的炭火,慢慢把米饭煨至熟透。有炭火保温,一整天米饭也是温暖的,打开之际,满屋米香四溢。余下的米粒继续烧煮成稀饭,有时母亲也会添加进番薯、毛芋、蔬菜等配料,做成粥羹。
父亲正吃着,“轰隆隆!”突然外面响起几声雷响。夏天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捉摸不透,刚才还晴空万里,突然一下子就变天了。老天爷不知从哪扯来一大片乌云,伴随雷声阵阵,天色立马暗沉下来。
“呕吼,看这场雨不会小,刚上午完工的水泥路面要遭殃了!”父亲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饭菜,顺手就去牵自行车。
“别急,饭总要先吃完的啊!”母亲一脸抱怨。
“来不及了,要抓紧回工地盖塑料布!”父亲话里带饭地说道,拎着自行车就夺门而出。
“雨衣带上!”母亲一把抓起挂在门后的雨衣递给我,“快,给你老爸带上。”
“爸!雨衣!”我一阵小跑,递给已跨在自行车上的父亲。
“路上注意安全!”母亲目送父亲消失在昏暗的视野中。
电闪雷鸣中,大风折腾着家门口的一株柳树,细细的柳枝随风狂舞,每一条细枝都被拉扯得与地面平行,紧绷得像野马的缰绳……
约摸十余分钟后,随着天边的一道闪电,暗沉的天空裂开一道大口子,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像子弹似的扫射在干燥的土路上,倔强的灰尘还想升腾起来,却被密集的雨滴强压下去。没多久,路面就湿透了,浑浊的雨水在路面上“攀爬”,寻找低洼处,任意流淌开去……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了,农村里叫——擦黑回家。
父亲像只落汤鸡似的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口的石柱,右手吃力从雨鞋里拔出泡得发白的双脚,顺手把雨鞋扔在门口。额头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浑身疲惫不堪。
“爸,回来啦!”我赶紧上前帮父亲脱下湿透的雨衣。
父亲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闭目仰头舒了一口气。
“还好工友们齐心协力,大部分路面都遮起了雨布,淋到雨的路面防滑痕都破坏了,要趁未干及时修复……”父亲说起路面,语气心疼,仿佛自家孩子受到了欺负。
“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累坏了还不是我照顾。”母亲眼睛发红,小声发着牢骚。
“去浴室洗下澡吧,我帮你拿衣服!”母亲边说边去里屋给父亲拿换洗衣物。
“好的,好的,等我缓一下,抽根烟,等下就去洗。”父亲连连答应,怕母亲责怪,试着缓和一下紧张气氛。
父亲这辈筑路人,肩膀扛着就两个字——责任。
他以前干过萤石矿工人,后来调整到公路段,从事过交通质量监理、安全员、驻地厨师、养路工等等岗位。
他说,一辈子最引以为豪的,就是组织上给他评了个“高级技工”,这是对一线工人最高的评价。咱一线工人没什么文化,把路养好、管好就是本职工作。其实,造桥铺路,本就是积德行善的事!
所以,他们既是在为他人铺路,也是在一步一个脚印,走着自己踏实正直的人生路。
现在,父亲走了。
在2020年的春天,他走得很安详。
他走的那天一大早,老天,也下了一场大雨……

作者:陈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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