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河下,巷陌里的乡愁 文/曹广琴
“烟花三月下扬州,千载繁华在城南” ,很多老扬州都这么说。若论扬州古城最藏风骨、最暖人心的街巷,并非游人接踵的东关盛景,而是城南静谧温润的南河下。这片依运河而生、因盐运而兴的老街巷,沉淀着六百年广陵烟火,也是安放我亲情与温柔岁月的心灵归处。我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半生流连古城巷陌,唯有南河下,留存着心底最柔软的人间烟火与阖家温情。
数年前,先生的外婆由外地回扬州南河下老家养老,自此,我与先生常携稚子穿行老街,晨昏往来,岁岁相伴。探访至亲的这段时光,让我慢慢懂得:古城街巷动人的,其实并非名胜风华,而是烟火可亲、岁月安然的日常。南河下没有闹市的喧嚣,青瓦覆顶,古墙斑驳,三十余条小巷纵横交错,不见刻意雕琢的盛景,只留老扬州本真的从容温润。
踏足其间,每一条窄巷都藏旧史,每一方庭院皆载流光。我最爱牵着孩子缓步漫游,逐巷寻访老街底蕴。
青莲巷清幽雅致,巷内有民国金融巨擘周扶九老宅,高墙深院锁着百年盐商余韵;巷中百年钱业会馆今年修缮一新,成为中华诗词博物馆扬州馆,也是这座馆在全国设立的首座地方分馆。
转入丁家湾大树巷,苔青巷静,林木葱郁,晚清重臣周馥的小盘谷便藏在这里。小小庭院尽得山水意趣,叠石流水,曲径回廊,一砖一瓦皆是江南园林的精巧。当年牵着稚子驻足院中,指给他看亭台错落,初识古建之美,让孩子的眼眸,接住扬州街巷流淌的文脉风雅。
缓步至新仓巷,幽深静谧,魏源故居静静伫立。写下《海国图志》的这位先贤,曾在此潜心著述,心怀家国。古宅朴素沉静,洗尽浮华,留存读书人的风骨气节。领着小儿穿行其间,赏古宅风物之余,也借这一方院落,告诉他故土人文,传承先贤襟怀。
再往前走,引市街窄巷通幽,烟火绵长,民国督军徐宝山的祗陀林隐于市井深处。朱门旧院,黛瓦青砖,历经风雨,依旧古朴庄重。街巷两侧,廖可亭、汪鲁门等一处处盐商老宅依次排布。昔日豪门府邸,如今浸满寻常烟火;高墙之内是百年沉淀,巷陌之间是人间温情。
南河下最动人之处,在于古今相融。这里曾是两淮盐运核心,会馆林立,名流云集,见证扬州昔日鼎盛。如今风流云散,归于平淡,依旧是寻常人家安居之地。巷深处老户倚门闲谈,广陵细语缓缓流淌;青砖墙爬满青苔,庭院花木按时开放;巷口孩童追逐嬉闹,炊烟袅袅升起。一动一静,皆是治愈人心的古城烟火。
那些周末晨昏,是我难以忘怀的时光。携稚子,伴良人,踏着青石板,穿古巷,过老宅,去往外婆家中。老人家安居古巷,闲看花开花落,静看云卷云舒,老街的安然,温柔了流年。稚子在巷陌奔跑,触摸斑驳老墙,捡拾零落花叶,在古巷文脉里慢慢长大;我们陪着老人闲话家常,看巷间日升月落,听老街旧事。平淡朝夕,满是阖家团圆的暖意。
“十里长街风物旧,一巷幽深岁月长。” 岁月流转,每次重回南河下,旧日温情依旧涌上心头。游人来此,多为盐商古迹、园林盛景;于我而言,这里不是匆匆一瞥的风景,是盛满亲情暖意与亲子时光的故土。纵横巷陌守住老扬州千年文脉,青莲巷新增的诗词馆,又为古巷续上诗缘。一巷一庭,珍藏着我们一家人安稳纯粹的岁岁年年。
运河汤汤,流不尽广陵古韵;巷陌深深,藏不尽人间温情。南河下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我的生活印记与温柔回忆。这份浸润烟火、亲情与文脉的深情,早已沉入心底,化作我绵长不息的扬州乡愁。
(注:广陵细语,即老扬州城区方言,属江淮官话洪巢片。因扬州评话、清曲、弹词、扬剧以此为声本,经世代打磨,声调婉转,自带乐感,在洪巢片中别具一格,有别于吴侬软语,广陵细语之名由此而来。)
(二)苏唱街:一出戏,一池汤
文/停 云
扬州的老街多是逼仄的,苏唱街尤甚。窄到两人迎面相逢,必要侧身相让。可这条短巷,容纳的天地却格外阔大 —— 一头盛着大清的戏文,一头盛着扬州温润的洗澡水。
“苏唱” 二字,念出口便似一句婉转唱词。康乾盛世,苏州伶人携水磨曲调,沿运河溯流而上,一船船泊入扬州城。盐商的白银筑就瘦西湖亭台楼阁,也烘热了这条街巷的繁华。昆伶落脚于此,盐商徐尚志组建扬州首个昆腔班 “老徐班”,自此丝竹不绝,水磨腔绕巷萦回,连穿街而过的风,都浸得软润含韵。
苏唱街一号,旧时有一座老郎堂。
堂中供奉老郎神,梨园行尊为戏界祖师。李斗《扬州画舫录》寥寥数字,重逾匾额:“城内苏唱街老郎堂,梨园总局也。” 清代扬州,无论昆腔雅部,还是乱弹花部,但凡戏班入城,必先至此焚香叩首、挂牌登记,完成行会备案,再赴城外司徒庙 “挂衣” 试演,方能立足扬州。老郎堂,是梨园祖堂,是行业公所,更是戏班人的精神祠堂。每一副戏箱抬进街巷,伶人总要在老郎神案前俯首致敬。
彼时苏唱街,便是扬州戏曲的心脏。盐商斗富,不比金银多寡,而比戏班名角高下、堂会排场宏微。雅部昆曲一字三叹,唱《牡丹亭》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花部乱弹自带野气,秦腔、二簧、梆子声声铿锵,粗粝间涌动蓬勃生机。两淮盐务兼养雅、花二部,百腔争鸣,尽汇于此。乾隆南巡,盐商于河岸香亭遍设戏台,一路丝竹一路歌,苏唱街的伶人,便是这场盛大迎驾的幕后班底。
真正让苏唱街载入中国戏曲史册的,是乾隆五十五年那段往事。盐商江鹤亭集结三庆班,由高朗亭率领,自扬州启程北上,赴京为帝贺寿。出发之前,全班在老郎堂聚议,敲定人马、行头与剧目。谁也未曾料到,此一去,徽调扎根京华,后融汉调、秦腔,慢慢孕育出京剧。三庆之后,四喜、春台、和春接踵北上,四大徽班进京,掀开京剧诞生的序章。而这一切故事的始发之地,正是苏唱街,老郎堂,梨园总局那张老旧案几。
戏文唱尽兴亡,台下几度更迭。盐商散尽,戏班远走,苏唱街日渐苍老。老郎堂祠宇倾颓,砖瓦零落,唯有一株相传植于乾隆年间的古银杏,默默守着一号旧址。银杏历经近三百年风雨,寿长过所有来去匆匆的戏班。
苏唱街并未沉寂。戏台凉了,澡堂的热气,却升腾起来。
苏唱街二十三号,扬州浴室,1928 年动工,三十年代初正式开业。沪人袁炳元斥资十余万银元,自沪、甬采办西洋建材,远渡重洋引进美澳锅炉设备。罗马立柱、彩色玻璃、歇山屋顶,白石池汤,门联书着:卫生白石池塘,特别汽水盆汤。当年别家浴资八分,此处收一角;别处不接待女客,这里首创女子盆汤;雅间内甚至装设电话,富商阔佬泡在池水中,便可洽谈生意。如今建筑修复为民国原貌,依旧开门迎客。
扬州人的日子,藏在两句老话里:“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皮包水,是早茶;水包皮,便是入池沐浴。旧时苏唱街一带,澡堂多过米铺。当街巷不再回荡昆腔,市井间便响起擦背、扦脚、泡透大池的闲谈。浴室门帘一掀,暖雾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硫磺与皂香,伴着老者谈古论今的语声。伶人卸了妆,看客散了场,都愿来此一泡。热水漫过周身,洗去尘劳,半生奔波,连同戏文中的悲欢爱恨,一并被温水熨帖抚平。
老郎堂供奉梨园祖师,浴室里讲究的,却是 “舒服” 二字。细品其间意趣:昆曲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劝人惜取眼前风物;扬州人浴罢裹上浴巾,倚在躺椅闭目小憩,亦是一种通透。大戏再恢弘,总有曲终人散时;俗事再繁杂,一池热水,便能舒展筋骨。
苏唱街的魂,一半藏在老郎堂的香火里,一半融在浴室的蒸汽间。一处教人登台,一处教人退场;一处让人懂得何为粉墨春秋,一处让人懂得何为涤去尘劳。
今日漫步苏唱街,青石板被百年脚步磨得温润发亮。街巷东首一号,梨园总局牌匾高悬,展陈静立,小剧场新筑,古银杏岁岁叶落。西首二十三号,扬州浴室热气如常,老者斜卧躺椅,盖着薄巾,半导体咿呀吟唱,曲调或许正是由当年徽班演化而来的京剧。风转过巷角,仿佛水磨腔仍自窗棂间缓缓溢出,紧接着哗啦一响,是擦背师傅舀起一瓢热水,轻轻浇在客人背上。
扬州便是这般从容活着:戏,不疾不徐地唱;汤,日复一日地暖。
银杏又染金黄。今年飘落的叶片,与乾隆年间那场雨,落在同一片土地。老郎堂香火早已断绝,苏唱街的蒸汽却没有消散。大戏终场,温汤犹热。若你来扬州,不妨走一趟苏唱街:先在东头驻足,静听银杏诉说乾隆年间戏班旧事;再转到西头,赴一池暖汤,体悟何为暂涤尘嚣奔忙。
一出戏,一池汤。这便是苏唱街,这便是扬州。
(三)写不尽的扬州
文/砚 之
扬州是不能一次写完的。
你刚在瘦西湖看见一痕烟柳,转过五亭桥,二十四桥的月又升起来;你才在个园的冬山里觉得冷,走进夏山,石缝里又有水滴叮咚。扬州像一本被前人翻旧了的线装书,页脚卷了,墨痕洇开,你补上一句,李白早已写过;你再补一句,杜牧的箫声又从桥底飘来。写不尽,是因为这座城先把中国人的月亮、柳色、舟船和乡愁都用尽了。
我第一次真懂"烟花三月",不是在诗里,是在扬州的风里。三月的扬州不喧哗,柳絮像薄烟,琼花像碎雪,运河的水慢得仿佛不愿去长江。船娘一篙撑开护城河的影,五亭桥倒在水里,白塔躲在柳后,瘦西湖果然"瘦"——不是小气,是把江南收住了腰身,走几步换一景,换一景生一句心事的那种瘦。
而"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七个字,是李白替整座城签下的千年契约。他写的时候或许只是顺口一吟,却把扬州的春天钉死在中国人的审美里——从此每年三月,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城在发芽。比李白更早的,是张若虚。那一夜春江潮水,海上明月,他站在扬子江边,把三十六句长歌铺成了一条通往唐朝的银河。《春江花月夜》里那个"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的追问,其实是从扬州的月光里长出来的。扬州人很少主动提张若虚,就像很少主动提自己家里那本翻烂了的族谱——太亲了,亲到不必挂在嘴上。
白天的扬州是"皮包水"。天还没大亮,富春的木窗后已坐满茶客。魁龙珠是富春的,浙江龙井、安徽魁针、扬州珠兰窨出来的,别处喝不到这个味。一壶茶,三丁包、几碟扬州酱菜、千层油糕、翡翠烧卖,再来一份烫干丝——干丝要滚水一烫,浇麻油、酱油、姜汁,清清爽爽,像朱自清说的,外地总差着一口气。扬州人不在乎你赶不赶时间,他们只问:"急什呢?茶还烫。"等茶凉半盏,东关街也醒了——可醒来的,已不是从前的东关街。
早先东关街是长条板石,一块挨一块,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出凹痕,雨后泛着幽光,鞋底踩上去有细碎的回音。后来老街整治,长条石被揭走,换上修旧如故的青灰新板石,芦席纹拼得齐整,不滑,也不崴脚。可老扬州走过,总觉得脚下少了一点什么——不是石头硬了,是石头里没有了从前那点体温。巷口草炉烧饼的炉膛里炭火正旺,麦草熏出来的芝麻焦香扑面,咬一口酥得掉渣。老扬州摸口袋那一下,手指头还记得当年的温度:烫,纸兜接着,两手倒换。
评话艺人一拍醒木,隋唐的风、盐商的银、八怪的墨,还是从巷子里涌出来——只是涌出来的地方,地面硬了些,回声浅了些。
扬州的园子更写不尽。个园一片竹子、四堆叠石,就把春的笑、夏的阴、秋的旷、冬的寂都搁在几步路里;何园的复道回廊雨天不湿鞋,西窗是西洋的,月门是中式的,像晚清的扬州一边回头看诗词,一边伸手摸世界。大明寺的平山堂上,欧阳修说"山色有无中",苏轼也来,姜夔也来——
苏轼来平山堂,是来怀人的。四十年前恩师欧阳修在这里种下春风,四十年后他站在同一处堂前,对着壁上龙蛇飞动的墨迹,写下"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那个"欲吊文章太守"的"欲"字,吞了多少迟到的惆怅。苏轼在扬州待的时间不长,却把扬州的月亮认作了知己——"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他舍不得踩,扬州人也舍不得醒。
姜夔来的时候城破了,荠麦满眼,二十四桥还在,冷月无声,于是"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繁华和荒凉,扬州都接得住。杜牧当年在扬州做幕僚,十年一觉,醒来写了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他大约没想到,几百年后另一个失意的人会踩着同一轮冷月,把桥边红药问给虚空听。杜牧写扬州是少年人的风流,姜夔写扬州是亡国人的哽咽。同一座桥,不同的人来过,就烙下不同的岁月沧桑;同一轮月,不同的人望过,就染上不同的光影清霜。
到了夜里,古运河的灯一串串坠进水里。你站在东关古渡,会忽然明白:扬州不是被运河养大的,是被运河写大的。南北的粮、盐商的船、波斯的商人、日本的僧、唐朝的诗、宋朝的词、清朝的画舫,都从这道水上来。水流走了,月亮留下来;城还是叫扬州,安乐巷、东圈门;皮市街、宋夹城;仁丰里,徐凝门......名字一个没换——只是脚下的石头,都换成了别的东西。
运河的水流过唐宋,流过明清,也流过那些在船头吟诗的夜晚。张若虚的扁舟、李白的帆、杜牧的画舫、姜夔的孤桨,都曾在同一条水上摇过。水不记得他们,月亮记得。
朱自清写扬州,写的是夏日、茶馆、小划子,写到最后却写成了"我是扬州人"。汪曾祺写高邮,写咸鸭蛋"吱——红油冒出来",写的是故乡的胃,其实也是扬州府的旧梦。扬州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把大历史熬成了小日子:史可法殉城是硬骨头,盐商请客是软排场,早茶是礼数,澡堂是逍遥,评话是江湖,琼花是寂寞。它不跟你讲大道理,只把一城烟水过成"慢"。
所以写扬州,越写越慌:你写了瘦西湖,没写小秦淮;写了早茶,没写夜市;写了杜牧,没写姜夔;写了五亭桥的影,没写船娘橹声里那半句听不清的扬州小调。你写了东关街,没写那些被揭走的长条板石——它们去了哪里?垫了谁家的院墙,还是躺在某间仓库的角落里,等着一个老扬州蹲下来,摸一摸,说一句"这石头我认得,我小时候在上面摔过一跤"。
到最后你发现,扬州不是一篇文章的题目,而是一支笔——李白用过,张若虚用过,苏轼用过,朱自清用过,你今天提笔,也不过是在它水面上,再点一道涟漪。
写不尽的扬州,原来不是城太大,是人心太贪:想留住三月,想留住月亮,想留住父亲背影里的那盏灯,还想在千年后,仍做个下扬州的人——
哪怕东关街的长条石没了,草炉烧饼还在炉子里。
一祠正谊延千载儒风
—— 董仲舒江都治道与扬州遗踪
徐 冰
扬州小秦淮河畔,北柳巷中,正谊书院,亦即董子祠,奉祀西汉大儒董仲舒。眼前这条小秦淮,成型于明代,并非汉时广陵旧水;此地亦非当年江都相府原址。后人择此河畔建祠,不是原址留存,而是一场跨越千载的文脉追认。
小秦淮的流水,不见汉时广陵风物。汉武帝时期,广陵城筑于蜀冈之上,城外奔涌的是大江、古邗沟与汉广陵城壕。今日所称小秦淮,原本是明初旧城的东护城河,至清初始得此名。千年城池层层叠压,汉时河渠早已改道,物换星移,唯有大道可以跨越时空而不绝。
董仲舒,广川(今河北衡水景县广川镇)人。少年笃学,留下 “三年不窥园” 的千古佳话,潜心研治《公羊春秋》。汉景帝朝,他被立为博士,开门授徒,声名渐起。建元六年(前 135),辽东高庙、高园便殿接连失火,董仲舒依《春秋》灾异之说推演义理,写下文稿,秘而未奏。至元光元年(前 134),汉武帝下诏举贤良对策,董仲舒赴长安上《天人三策》,倡大一统、尊六经、兴太学,主张以儒学教化天下,策论震动朝野。武帝虽赏识其学说,却没有将他留在中枢,诏令他南下广陵,出任江都国相,辅佐江都易王刘非。
彼时刘非是武帝异母兄长,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勇武自负,广蓄豪杰,久有图霸之志。董仲舒携经卷莅任,以《春秋》大义从容匡辅藩王。刘非曾自比齐桓公,希望董仲舒像管仲辅佐桓公那样,助自己成就霸业。董仲舒正色回应:“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五霸以力假仁,先王之道羞称之,岂可效仿?” 一番话令刘非折服。《汉书》寥寥八字记其事: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
居江都五年,董仲舒不尚刑杀、不恃威压,施政以安民劝农为先,宣讲礼乐,移风易俗。每逢水旱灾荒,他借天人感应之义劝诫藩王敬天恤民,把《春秋》经义落实到地方治理、民生安抚之中,让儒学走出书斋,扎根市井田畴。蜀冈相府灯下,他沉潜思索天人相与的道理,后世《春秋繁露》中的诸多核心要义,便酝酿于这一段广陵岁月。
建元六年(前135年),辽东高庙发生火灾。就在江都相任上,这篇早年草拟的灾异文稿被主父偃窃出告发,董仲舒因此被捕下狱,险遭处死。虽蒙赦免,终被免去江都相一职。
后来公孙弘忌惮其学高望重,举荐他转任胶西相。胶西王刘端性情暴戾,过往数任国相大多不得善终,险象环生。董仲舒洞悉官场凶险与藩国危局,不久便托病辞官,返乡著书终老。即便归乡,朝廷每逢商议大政,依旧常常遣使登门征询他的意见。
蜀冈之上的江都相府早已湮没于荒尘。相传董仲舒旧居所在的两淮盐运使署内,古有董井,今已无迹可寻;民间流传的董子种槐于小秦淮之说,只是后世文人美好的遥想。明宣德年间,两淮盐运使始建董子祠于盐运司后堂;正德年间迁祠至北柳巷,祠学合一,定名正谊书院。康熙南巡,御书 “正谊明道” 匾额颁赐祠中,“正其谊不谋其利” 这句立身治世的箴言,自此高悬大殿,代代相传。
书院是江淮地区典型祠学合一的砖木古建。核心大殿为明代原构,楠木梁架厚重古拙,少雕饰、不尚华靡,院落格局中轴对称,仪董轩、务本楼、碑廊依次排布。咸丰兵燹,多数配殿毁于战火,唯大殿岿然独存;光绪年间重修立碑;二〇〇八年再度修缮,恪守修旧如旧。晚清废科举,祠宇改为学堂;时至今日,古殿静立校园之内,成为青少年研学之所,弦歌不辍。
董仲舒上《天人三策》,奠定儒学登上王朝治理舞台的基石。后人常言 “独尊儒术”,却容易忽略他的本怀:借天道以规束君权,以仁义教化生民,以经典培育士人。这句 “正其谊、明其道”,不是书斋里悬空的清谈,是他周旋骄藩、置身波诡云谲的西汉政坛,始终守持的准则。在江都的五年治政,是他把儒者王道付诸实践的珍贵历程,广陵大地,因此留存下这份思想印记。
扬州城,层层堆叠着汉广陵、唐罗城、宋大城、明清新旧城的遗存,一砖一石,皆是岁月沉淀。小秦淮河缓缓流淌,阅尽古城兴亡。蜀冈汉阙化为黄土,董井沉埋不见,唯有这座古祠与 “正谊明道” 四字,跨越千年而不灭。流水穿桥,柳影随波,把广川大儒的精神倒影,收纳进扬州绵长的文脉之中。
游人驻足祠前,不必仅仅把董仲舒看作典籍里遥远的先贤。他真切踏上过江淮土地,以《春秋》大义、仁心善政教化一方。后世研治董学,江都五年的治道实践,是无法绕开的重要篇章。扬州世代奉祀董仲舒,根由正在于此 —— 这片土地见证了儒者如何以经义转化为一方善政的历程。千载之下,静听秦淮水声,始知大道不必远求:守心明谊,一祠亦可承载千秋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