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军号嘹亮(小小说)
文/ 薛培政(山东临朐)
清晨细雨朦胧,在山雾笼罩下,我伫立在那块刻有军号图像的墓碑前,寻溯着一个号兵的故事。
那军号被雕刻得生动鲜活。盯得久了,我似乎看到了红军司号员程铁娃。他手中高高举起的那把飘动着红绸带的军号,发出了“嘀嘀哒哒”撼人心魄的强音。伴随着高亢激进、气势磅礴的冲锋号声,红军战士英勇杀敌的壮观场面仿若就在眼前。
时光追溯到1932年冬天。在镇上铁匠铺里当学徒的程铁娃,因跟着师傅常为红军打制刀具,接触了不少红军战士。他听着战士们的故事,愈发想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不久,他当红军营长的叔叔恰巧带队伍从镇上路过。铁娃听说后,惊喜地把手中的铁锤一放,给师傅打了声招呼后,便飞也似地追叔叔去了。
望着眼前长得敦敦实实的侄子,叔叔觉得他是一块当兵的料,与并肩行军的教导员一碰头,事就定下来了。终于圆了红军梦的铁娃,乐得一蹦老高,惹得旁边的战士都笑开了。
半年过后,一场战斗打下来,望着缴获的枪支弹药,正踮起脚尖站在队伍中等待发枪的他,却被叫到了当营长的叔叔跟前。
“小子,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有点红军战士的样子了。现在,营党委决定交给你一项重要而艰巨的任务,你敢不敢答应?”也许是刚打过胜仗,一向板着脸、说话像打雷的叔叔,言语中多了些和气。
“只要是打敌人,什么样的任务,俺都不怕!”铁娃拍着胸脯答道。
“好,是咱老程家的种!咱们营里缺少号兵,决定让你们两个年纪小的战士负责吹号。”
“啥子?吹号——我不干,我要拿枪上战场打敌人!”
那阵子,程铁娃做梦都想有条枪,眼看着枪就要发到手了,却让他去当号兵,当即委屈得哭开了。
“刚才是咋向我保证的,怎么一眨眼就犯浑了?你现在是一名红军战士,要服从命令听指挥,懂吗?”
眼看着这叔侄俩僵持不下,教导员过来了,使个眼色支走营长,拉着铁娃坐在了大树下:“娃子,可别小看了这把军号,它能量大着咧!军号声一响,呼唤八方战友,调动千军万马,关键时刻声慑敌胆,就是十挺重机枪、十门山炮也比不了它啊!”
听着教导员的话,铁娃终是接过了军号。从此,当上号兵的他,每天黎明即起,直吹得朝霞满天;傍晚收号,又吹得星星眨眼。渐渐地,他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司号员。
那时三天一大仗,两天一小仗。铁娃又是在以善打险仗、恶仗著称的“先锋营”,打仗就像吃饭一样寻常。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打破敌人的包围圈,让主力部队北上,他们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阵地争夺战。望着冲锋受挫、一批批倒下去的战士,营长的眼红了,铁青着脸命令道:“司号员,吹冲锋号,不能让敌人停歇,必须在天黑前拿下对面的山头!”
冒着呼啸的弹雨,铁娃跃出战壕,跑到最高处的一条土坎上,奋力吹起冲锋号。忽然,一颗流弹射中了他的左大腿,鲜血顿时染红了裤管……军号声响彻阵地。
好钢靠锻,硬功靠练。身经百战的铁娃,竟把军号吹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魔力”:只要那激昂的军号声从号膛里破空而出,就犹如霹雳弦惊,激得战士们血脉偾张,勇往直前;也让敌人闻风丧胆,不寒而栗。
后来,这把军号,陪伴着他走完万里长征,走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战场。他也从司号兵干起,一直干到司号长。
若干年后,一位曾参加过朝鲜战争的美国记者在书中写道:“对于这种声音,只怕很多人在此后终生难忘,因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种声音代表着中国军队即将投入战斗……”
那年春上,这位手握军号的红军老战士停下了脚步。临终前,他再三嘱咐,要将自己的军号放在身旁,一起入土安眠,再在墓碑上铭刻一把军号的形象——那是陪他出生入死的最好战友。
雨不知何时停了。听,那嘹亮的军号声又吹响了!
作者小名片∥
薛培政,山东省临朐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小小说学会副秘书长。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报》《山西文学》《百花园》《小说月刊》《芒种》《海燕》等报刊,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作家文摘》等转载,出版有小小说作品集《夜行》,先后荣获《小小说选刊》双年度优秀作品奖、第九届小小说金麻雀奖等奖项。
(二)小说家的故事(小小说)
文/王培静(山东济南)
你信不信,有时生活比小说还小说,还传奇?
在一次文学讲座上,著名小说家鲁一贤讲了这样一个故事:那时我没考上高中,家中条件差,也不允许复读。初中毕业后,我在村小学代课,什么课都上,包括体育课。
后来我被公社文教调到离家十多里远的大黄崖村小学,那儿的条件比村小学还差,学校只有两间房子,一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办公室。我没去之前,只有一个老师,他六十岁了,虽然也是民办老师,他既是校长又是各科的老师。学校共有三个年级,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夏天教室里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让同学们把课桌抬到不漏雨的地方。冬天,教室里冷,同学们都从家里带一个火盆来,手冻僵了,握不住笔,就放火盆上烤一烤。
村子在半山腰上,一共也就十几户人家,全村连个趁自行车的都没有。校长姓白,一头花白头发,瘦的像只猴子。他是本村人,我一来,他就回家住了,把学校里唯一的床铺让给了我。说是床铺,实际就是几块石头垒了两个垛子,上面放着一扇破门板。
白校长性格温和,我一来,他对我说:鲁老师,你能来这儿教学,我很感动。从学校成立到现在,这个学校只有我自己。过去公社也分配来过几次教师,有人干了半个月就走了,有一个年轻教师来看了看,当天就摇着头走了。天天让你回我家吃饭,你肯定也不好意思,过节什么的,只要你不回家,就来我家吃饭。
那时村里都没个电话,公社文教下通知,都是让赶集的人捎回信来。
那时我才十七岁,有个三年级的男生15岁,他个子比我高,我们俩站一起,他倒像学长。平常,放学后,同学们像一群小鸟都飞走了,白校长一回家,学校里安静极了。特别是休息日,我自己独享小学校里的空间和空气。没事时到村里走走,学生们看到我,就拉我去他家。村里的人都很友好,看到我都喊:鲁老师,到家去坐吧。
我自己做饭吃,特别有成就感!吃什么都香。我那时有个梦想,就是想当作家。在村里教书,下课了,你回家还得下地劳动,特别是休息日,什么活都得去干,没有时间做那个梦。来到大黄崖村,我自由了,除了上课备课,时间都是我自己的。我开始写东西,那时也分不清什么是小说,什么是散文,只是凭一股热情去写。才开始是写在本子上,半年后,我写满了两个大本子。那时没有稿纸,我从供销社买了格子信纸当稿纸用,一边修改一边向信纸上抄。然后到公社邮局寄往省城的报纸、杂志。每次寄走几封稿件,我就会兴奋一阵子。幻想着有一天,穿深绿色衣服的乡村邮递员,在小学门口喊:鲁一贤,你的信。那时连做梦都会笑醒。可坚持了两年,别说发表,连一封退稿信都没有收到过。
我开始怀疑,我不是当作家的那块料,我不写了。想着今后找什么样的对象,在哪儿成家?没了写作的信念,生活好像也变的枯燥无味。
这时我认识了白校长的女儿白莲,她中专毕业后在县城一个小学教书,回家时经常来找我聊天。都是年轻人,有些想法和看法也能同频。虽然她长的不是太好看,但她的气质和修养吸引了我。
一天我在小厨房做饭时,她进来了。我高兴地说:想偷学我的厨艺?
就你,只会煮面条,还厨艺,你不怕糟蹋了那两个字。
那你什么时候露一手,我跟你学学。
那可不行,你得先交学费。
多少钱?
看你诚意。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递给她:一个月工资,够吗?
她当真接了过去,一数:十六块捌毛,还不如我半个月的工资多,太少了。
等我长大了,挣了大钱再给行不?
哈哈,哈哈哈,等你长大?她笑的那么灿烂,那么开心,那么无拘无束!
我想说,今天请白老师在我这吃面条吧还没说出口,她突然高喊道:鲁一贤。
认识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转头一看,她正在看一张旧报纸。
你看到什么了,这么兴奋。我边说边凑过去看,一张满是油污的旧报纸上赫然注着:明灯 鲁一贤,整整占了多半个版面。一看时间,是两年前。
天哪!是我的小说发表了,我竟然不知道。那报纸是我从公社文教拿回来糊窗户用剩下的。
有了爱情的动力,又有了这张偶而发现的旧报纸的鼓励,我重新打起精神,在白莲的帮助下,以一个初中生的学历考上了泰安师范。创作上也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当然,现在我孙子的奶奶,就是那个叫白莲的姑娘!
作者小名片/
王培静,原名王培敬,笔名鲁一贤。山东济南平阴人,中共党员,某杂志编审,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小小说沙龙会长。曾获冰心儿童图书奖、冰心散文奖、中国微型小说四届一等奖,五届总后军事文学奖,获长征文艺奖,作品上榜2021年全国好小说,作品百余次在军内外获奖。主编有《2005中国军旅小小说年选》《《读•品•悟相约名家冰心奖获奖作家作品精选》《与文学名家对话•中国当代获奖作家作品联展》《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经典文集》等二百多本图书。出版有小说集《秋天记忆》《怎能不想你》《王培静微型小说选》《向往美好》《王培静小小说选》《替我叫他一声哥》《编外女兵》《寻找英雄》《军魂》《幸福的感觉》《一双离家出走的皮鞋》《男兵女兵》,散文集《从心底打捞出的时光》等22部。
(三)不拉窗帘的客厅(小小说)
文/司玉笙
我刚搬过来时,就发现对面楼上那个客厅里的灯光成夜的亮。
那客厅比我家高一层,那灯光自然就会倾泻到我的书房,清流一般。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只是这灯光引起了我的猜想:那房子里的主人为何夜里睡觉不闭灯?
于是,夜阑人静时,我站在阳台上面向那窗口,观察那里的动静。
哦,那房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
其实,我只能看见她的上半身,而她的客厅也是如此。
那客厅的圆形吸顶灯挺大。在强光的映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墙上的画匾什么的,还有一个钟表。那阿姨的身影时不时地在客厅里攒动,不知她在忙些什么。那客厅里肯定有一台大尺寸的彩色电视机,因为老有色彩闪换着。
她在南我在北,两楼之间大概相距十多米,楼下就是草坪花木相伴的通道。这距离也太近了,一个三级跳就可蹦过去。又好像很远,下了这楼再上那楼,可能要行百多米的路程。况且,我与她并不相识。世间,陌生才是人与人之间真正的距离。
我发现,这位阿姨好伏在窗口上向楼下张望。不仅是夜晚,就是白天也是如此。不清楚她在观景还是在等待什么。
那个白天,她忽然向我招手,弄得我有点失措,也慌忙向她挥挥手。这是无声的招呼,也是个信号。此后,我们每天都要这样彼此打招呼,只要我站在阳台上。不过,夜间从来没有。我想那是她看不见我,或者说没有那必要。
我看清了,每次打招呼时,她脸庞上似挂着柔慈的微笑,像我母亲一样。自此以后,只要上班之前或下班之后,我俩都要这样互动,约定好似的。在这挥手致意之间,我心里便涌起莫名的温暖,陌生感也跑远了。
那个春天的夜里,我在电脑前赶稿子,困倦不知不觉地裹挟了我。朦朦胧胧间,觉得一个云梯架在了面前,很亮很长。登上云梯,我进入了那个没有拉窗帘的客厅。四周一望并无一人,只有母亲的声音在回响——
“妮儿,你现在还好吧?”
“妮儿,不要熬夜,那对身体不好……”
“妮儿,妈想你了……”
我大喊一声:“妈……”
在这喊声中我醒了。原来是一个梦。抹去眼角的泪水,看到室外那泓灯光越发清亮,透过阳台直抵到我的面前。也许,这就是梦中的云梯?
第二天是周六,我想我无论如何得去看看那位“老熟人”。于是,带着一兜水果到对面楼上寻访她。
电梯升到十六楼后,我敲开一家房门,听到里间有婴儿稚嫩的咿呀声。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半个脸问我:“你找谁?”
“那位阿姨住在这儿吗?”我问。
“哪位阿姨?我家没有顾保姆……”
“这不是十六楼吗?”
“是十六楼,好几家呢。”
“就是阿姨自己一人住的那家。”
“哦,这个我不清楚。你再问问别家吧。”
道声谢,我又敲最里边的这个房门。敲了几次才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
“谁呀?”
“是我,阿姨。你对面楼上的……”
房门大开,那簇灰白的头发晃晃地遮盖了整个视野。
“哦,哦,是你啊!”
我的一只手被紧紧抓起。
“妮儿,快进来,快进来!”
这一声“妮儿”如同从我已过世的母亲嘴里喊出,令我热血沸涌。丢下水果,我不由地拥抱她。
“您好,阿姨,您好!”
“快坐,快坐。咱总算见面了……”
客厅很整洁,有窗帘,还是落地的。
我俩挨坐在长沙发上后,我问:“阿姨,你夜里怎么不拉窗帘,电视也开着,那不浪费电?”
“有大灯和电视陪着,我就觉得有人在……她爸活着的时候经常加夜班……我那妮儿小时候不能见黑,一关灯就哭闹……”
我不敢再往下问了,怕触到她的伤心处。
“没事。人早晚总是要离开的,只要光亮还在。”她的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抚摸着我,像是越绷越紧的裙带。“妮儿,我每天看到你给我打招呼,我这心里可热乎着呢……”
“我也是。”我搦起她青筋裸露的手不放,好像兜住了无尽的沧桑。
“阿姨,您怎么不去养老院,一个人多孤单?”
“不孤单,我能跑能动的不想麻烦人家。再说,守着这光亮就像守着他爷俩儿……”
“阿姨,今天天气好,咱出去转转吧?”我岔开话题提议道。
“我也正想出去转转。走,到你家看看。”
到了我家,看到我的书房也没有挂窗帘,阿姨脸上便透出那熟悉的笑意。
“真近,真近啊!”
说着她直奔阳台,举臂向她自家的客厅招手,一遍又一遍。灰白的头发飘动着,如同瀑布。
我看到,对面楼上另一家窗口里面,那位年轻人抱着孩子也向这里招手。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大手抓握着小手。
站在阿姨身后,我也做那动作,只是视线被泪水模糊。在这泪水里,浮现出了很多光亮……
周一上班后,我到社区报名加入了志愿者队伍,服务对象就是这位阿姨。自这以后,我只要不外出,每天必定去阿姨家看看,帮她做些活儿。说说笑笑间听她喊我“妮儿”,我就觉得心里特甜。
现在每到晚上十点左右,阿姨的那个客厅就会关灯关电视。但她那卧室里的灯却亮着,尽管隔着窗帘,却透出了一片柔和的光。
作者小名片/
司玉笙,,在新疆长大。当过农场知青、小学教师,服过兵役,当过机关职员。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个人专集九部。河南省小小说学会副会长。
(四)面朝大海(组诗)
文/边长久
面朝大海
让海风吹,尽情地
吹我的白发,也吹我的青丝
我冲着大海大喊一声
谁料,被一个跳起来的浪吞噬
我张开双臂
却向一只刚刚掠过的海鸥行注目礼
面朝大海,我像个孩子
尽管我知道大海永远不会老去
还好
下午的阳光还好
秋风还小
我要赶在黄昏之前回家
把萧瑟拒之门外
免得又会黯然神伤
我要在比较安静的屋子里
蒙头大睡
尽量不去想那曾经的远方
我要养精蓄锐
让小恙痊愈
在明天朝阳升起之时
晨跑锻炼
像一个新人一样
反思
一匹马从异乡的草原
返回故乡的马厩
马厩的安静,舒适,和慵懒的时光
并未让它觉得幸福
相反,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虚空
于是,它选择了离开故乡的马厩
重新回到亲切的,仿佛是属于它的
异乡草原
知道
那些已失的青春你是知道的
那些所谓的亲情你是知道的
那些奄奄一息的火焰你是知道的
在世俗面前我们缺少的是勇敢
在自然面前我们缺失的是本能
在生命面前我们缺憾的是自我
相信所有的遇见都是前世的情
相信所有的感动都是心灵的波涛
相信所有的流水会成全不老的堤岸
一个走在狭长山谷里的人
他走在狭长的山谷里
风吹乱他稀疏灰白的发
他来不及梳理这些零乱木讷的羽毛
这里是异乡,城市的远郊区
遍地开着陌生的,无名的野花
饥饿常常吞噬着他的生命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换来的却是一身伤痛
偶尔,他会凝望那些高高的山峰
有时,也会偷偷羡慕这些成就山峰的石头
那些光
那些光在闪烁
你可以故作清高,视而不见
那些光,你可以去追逐
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些光会给你希望、温暖
会驱散阴霾一样的孤独
那些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会扶你站起来
让你活得有鼻子有眼
哦,追光的人
一颗骚动的心哪
藏着春天
作者简介:
边长久,1963年9月生,山东乐陵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乐陵市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鸭绿江》、《山东文学》、《时代文学》、《解放军报》、《北京作家》等刊物,有作品入选《山东作家作品年选》、《齐鲁文学作品年展》等选本。个人著有诗集《麦穗上的黄河》,曾获德州市第二届长河文艺奖。